孙贤佑醒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他喝了一口水，准备继续睡觉的时候却没了睡意。睡觉之前几乎不看的手机也被他握在手里，明明平常不会有什么人联络他，也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最近通话的页面。
九月，八月，七月。看到六月份的通话记录里出现了好几次的名字，他才想起来，李玟赫打电话给他的时间，总是在半夜。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停留在七月初，他忽然很想回拨过去，又在按下呼叫的按钮之前停了下来。一直以来他都是接电话的那个，李玟赫负责讲，他负责听。他好像没有什么要在半夜打电话给李玟赫的理由，只是想念也不代表一定要联络。
是从搬了新宿舍之后有的习惯吧？他回想着第一次的深夜通话。那时候他还以为李玟赫遇到什么急事，接起来就问有没有可以帮的上忙的。
“也没什么……哥可以陪我说说话吗？我睡不着，就想着听到哥的声音会好一点。觉得困扰的话现在挂掉也没关系。”
“不会挂的。心情不好？”
“也没有，就是单纯的睡不着。”
“怎么想到要打电话给我？”
“因为……”李玟赫支吾了半分钟，“因为以前睡不着的时候，贤佑哥就在隔壁房间。”
“那，下次预感到会睡不着的时候，就像以前一样过来睡吧。”
“这要怎么预感啊……”
“你想见我的时候，也可以。”
“……我又不是因为那种很怕寂寞一样的原因打电话给哥的。”听李玟赫的语气，他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是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来的低落情绪，只在失眠的夜晚出现，又很快被他借出去的肩膀抚平。
旧宿舍的床本来就窄，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连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李玟赫尽力压制的很轻的一声抽泣当然也被他听得分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拍了拍李玟赫的后背，说想哭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
“可以装作没听见吗，”李玟赫贴在他耳边说，”我没事的，这样抱着我就可以。”
李玟赫喜欢身体接触，他刚好不讨厌身体接触，于是就默许了这样的行为。直到感情升温之后的某一天，他才意识到，被黑暗吞没的不止是李玟赫短暂的脆弱和任性。在心意相通之前，他们的心跳已经同步了很长时间。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他被李玟赫的笑声拉回了现实，下意识地扭过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被李玟赫两只手握着，随手搭在盘着的膝盖上。李玟赫望着别处在笑，正要往他肩头倚过去。他抽回右手，搭在李玟赫的腰上，悄悄往自己的方向拽。李玟赫顺势看向他，只瞥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去了，靠在他肩上继续着刚刚的话题，手却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抓住他的手。他刚想要回握过去，那只手又迅速收了回去。
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和李玟赫相处，至少刚开始那会儿是这样。从同事和朋友关系变成恋人的第一个月爆发的摩擦比之前还多，只是每次他刚想要让感情倒带，李玟赫都恰好抓住了他的手。觉得绝对没法放着这个人不管的时候，好像这样的结果就变成了必然。
他总摸不透李玟赫的脾气，心性像小孩子一样单纯的时候很好哄，他什么都不需要做，李玟赫上一秒还在和他置气，下一秒就又粘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摇他的手臂，我们和好吧。他伸到半空想要推开李玟赫的手只好停在那里，改成去揉乱李玟赫的头发。有时候又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晚上依旧会往他床上钻，但是不答话，也不看他，只留下倔强的后脑勺戳在空气里。
“不冷吗？”他没忍住开口去问，拽着被角，从身后罩住李玟赫单薄的肩膀。李玟赫要挣扎，被他按住了，手指碰到他的胳膊，触电一样急忙缩回去。空调的温度开得不高，一瞬的冰凉触感让孙贤佑收紧了手臂。李玟赫在他怀里仍然执拗地紧绷着后背，身体和心的距离隔得很远。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没了主意。明明李玟赫就在他身边。他忽然觉得很累，脸埋进头发里。
“我不知道要怎么抓住你的手了。”
但就算说了这样的话，下一次李玟赫再笑嘻嘻地说“我爱你”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软。李玟赫不是偷心的贼，是他看见那双笑起来像落满星光的眼睛就主动把心脏交出去的。
李玟赫转过身，冰凉的鼻尖和湿润的嘴唇蹭着他的脸。他摸到下唇上深深的齿痕。两个人的呼吸贴得很近，睫毛扫在他脸上，有点痒。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的时候，李玟赫别过脸去，抓住他的手，嗫嚅着开口。
“把今天……删掉吧。”
他捏着李玟赫的后颈，把闹别扭的人往自己肩膀上按，苦笑着叫他的全名，我搞不懂你，李玟赫。我只想爱你。
特殊又亲密的连结把他们系在一起，心脏悬在中间，在两端绳子的拉扯里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看起来是一场公平的拔河比赛，但只要李玟赫一说“我爱你”，作为信标的心脏就落到那一头去了。一轮到他拽绳子，李玟赫粘过来抱住他，脸在他肩头蹭来蹭去——他松开了手。他只好时时盯着李玟赫，确保那颗心没有被随随便便放在哪里。
偶尔也让我赢一次啊，他半开玩笑地和李玟赫说。
下一次下一次。李玟赫窝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头也不抬地玩游戏，脑袋靠在他腿上，趁着赢了游戏高兴的劲头张嘴就咬他的腿。
等到李玟赫拖拖拉拉终于最后一个进卫生间洗漱，他跟了进去，从背后抱住李玟赫的腰之前顺手反锁了门。
“怎么了？”李玟赫含着一口水，声音呜噜噜的。
闲聊的话他已经记不得了，断点的记忆从李玟赫抬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继续：“对了，虎锡哥之前……”
话没说完，被他中途截断了。
“为什么每次提到虎锡和昌均的时候都直接叫名字？”
“因为，”李玟赫的眼睛很快地转了一圈，“之前就一直这么叫呀。虎锡哥换过艺名所以这样不会弄混，昌均是一开始就这么叫所以习惯了。”
那我呢？他不记得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但李玟赫转过身，“因为孙贤佑和shownu我都喜欢。”
没头没尾的争论暂停在亲吻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非得揪着没必要的称呼问题不放，只是像试探李玟赫底线一样一遍遍的追问，直到李玟赫佯怒着要推开他，不要太过分了孙贤佑。
“你刚刚说什么？”
李玟赫睁大了眼睛，想往旁边缩又被他拽回来，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对他笑笑，没有没有是哥听错了。李玟赫一心虚语速就会加快，他又追问了一句，掐着李玟赫腰上的肉，总算换来道歉和附带的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李玟赫说到一半又偷偷瞟他的脸，阿爸？
“你怎么也跟着这么叫啊。不过算了。”
本来是无足轻重的对话，暂时远离舞台的日子里却忽然从孙贤佑记忆里冒出来。李玟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不出两三天又会换称呼叫他。他那时觉得有点烦躁，李玟赫的思维转得很快很难跟上，总像是在拖着他跑，可等到他的生活真的如愿慢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始想念那种感觉了。
他想起出道前两年的李玟赫。笑得很多话也很多，好像一能站上舞台总有用不完的劲。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连用来喊累的时间都没有，通宵的次数多了，睡觉的地方都不挑了，练习室的地板也能当床睡，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要回宿舍的时候还得他这个队长一个一个叫起来。李玟赫还算是精神头好的那一个，坐着拧开瓶盖灌水。
“不困吗？”他挪到李玟赫身边坐下。音乐开得震天响，只有靠近才听得见彼此说话。
李玟赫摇摇头，放下水瓶：“现在不困，一会在车上睡。”
他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好，左边的肩膀忽然一沉，李玟赫倚在他身上睡着了。
那个晚上李玟赫刚要站起来就一个踉跄，手扶着右腿的膝盖，吸了口凉气，有点艰难地站起来。旁边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蔡亨源摸索着去扶，李玟赫还笑着说没事。一瞬间的痛苦神色被他捕捉到了，于是他走过去，自然地拽过李玟赫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不忘嘱咐他回去记得贴膏药。每个人身上都少不了练舞受的伤，所以连李玟赫自己也没有在意膝盖，直到不堪重负的韧带罢了工。
“我站不起来了。”他说话的语气稀松平常，在被架着站起来的时候还笑了笑，说这下可以休息了。
孙贤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早一点提醒他多注意身体不要那么努力，还会变成这样吗？
他的手心攥出了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慢一点也没关系的。李玟赫睡不着挤在他床上的时候他一直想这么宽慰对方，但他不可以。他只能沉默着把自己的肩膀借出去，至少接住一点李玟赫的眼泪也好。
膝盖留了疤以后，李玟赫偶尔郁郁寡欢的表情变多了。要是没撞破李玟赫自厌的那一面，大概他就相信了那些“我真的没事”的说辞。因为在门外叫名字没反应，他直接推了门进去，李玟赫正坐在床上盯着膝盖发呆，发现他进来又迅速地把卷起的裤腿放下去了。
“刚刚叫了你好几遍，”孙贤佑说，“膝盖还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看着留下的疤痕有点难受。”李玟赫说到一半，忽然截住自己的话头，本来低垂着的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哥不用担心我的，我没事。”
他没听李玟赫的话，径直走到床边，手抓住上铺的栏杆，“可以让我看看吗？”
李玟赫没拗过他，只好卷起裤腿，露出右边膝盖上一小条肉虫似的疤痕。他分不清在微微颤抖的究竟是他的手还是李玟赫曲起的右腿，很轻地碰了碰就收回了手。
“很丑吧？我一直想遮起来。”李玟赫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穿短裤拍照会露出来，有点麻烦。”
“以后会慢慢变淡的，没关系。”他坐在下铺床上，斟酌着语句，“那个时候很疼吧，能坚持下来已经很好了。”
“我……”李玟赫停顿了几秒，叹了口气。
“不是很好。我看到它，就会想到只能在舞台下看着你们的感觉。明明好不容易才出道的，结果弄成这样，好像没办法原谅自己。”
“别这么说自己。爱你的人如果知道会很难过。”
房间一下陷入寂静。他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时候，李玟赫的声音轻轻地从上铺飘下来。
“贤佑哥也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听到我说的话觉得难过，”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对不起。”
“比起难过更像有点内疚。”他说，“说了让你多依靠我，但是没注意到你的情绪。”
“跟贤佑哥没关系的。其实这种时候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但哥愿意陪着我真的很感谢。”他听见李玟赫轻快的笑声，“我爱你，哥。”
是依赖，还是喜欢？他分不清话里的意思，就干脆没有细想，直到几年后的现在才惊觉，李玟赫那些总是脱口而出的“我爱你”里，从很久之前就藏进了真正的心意。
如果明天还在这个时候醒来的话，就打给李玟赫。他这么想着，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但手刚刚离开，手机就振动着亮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愣神，李玟赫这回还是快了他一步。他捏着鼻子缓解紧张，心情恢复平静之后接起了电话，说着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的话：“睡不着？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面反常地沉默了几秒，他几乎就要以为电话没能接通，才听见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飘忽，不确定似的“啊”了一声。
“我还以为哥不会接电话呢。”
“刚好醒着。”他笑笑，“失眠了？”
“不是的，”李玟赫说，“已经准备睡觉了，只是突然想在睡前听到你的声音。”
“要听睡前故事吗？我刚好还记得一个。午睡的时候讲给小朋友听的那种。”
“可是我有想听的歌，”大概是侧身躺下，脸埋在被子里的缘故，李玟赫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模糊，“我想听歌手孙贤佑的歌。”
他叹了口气，伤脑筋地扶住额头：“认真的？”
“一小段也行，我现在很困，大概一分钟内就能睡着。”
“那就直接去睡觉啊。”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翘得很高，“都这么累了。”
“再让我任性一次嘛。”他想象得到李玟赫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笑得脸颊圆圆的鼓起来，拽着被子遮下不来的嘴角，遮不住的几声轻笑溢出唇边。这招对他来说屡试不爽，李玟赫性格里最好的那一部分很像小孩子，一样天真一样讨喜，总是让他忍不住想多爱他一点。
他唱完一段，停下来想歌词，再留意对面的动静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他静静地听了两分钟，确定李玟赫睡熟之后，才说了句“我爱你”，而后挂断了电话。遗留下来的习惯让他哑然失笑，想起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李玟赫总想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他不是擅长把爱意说出口的人，但充满探知欲的眼睛黑黑亮亮，于是他假装不知道李玟赫在试探，眼神躲闪着说，“我爱你。”
挂了电话之后，没来得及说的话才在他心里翻涌着堆积起来。两个月前剪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很多，分别以来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之后做了很多以shownu的身份没机会去做的事情，商场里路过Champion的店铺，停下来看了几分钟店里的海报。最重要的“想见你”要留在最后。
他还欠着一个分别时的拥抱没有给，要在能见面的那天补上。想在隔得很远的时候就张开双臂，等着李玟赫加快脚步奔向他，久违的温度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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