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你的春天

*幼儿园老师🧸x深夜电台作家🐶
*披着hurt/comfort外皮的甜甜纯爱故事
*部分设定来自@xxh 劳斯,梨敏盒有女儿

下午三点半的电话吵醒了李玟赫。他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看清是总监的名字之后翻了个白眼接起了电话。无外乎就是告诉他睡前提交的稿子还要再改,他嘴上好声好气地应承着,背地里骂了好几句,要点记在iPad上之后无聊地拿苹果笔的尾端敲屏幕,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总监沉默了两分钟,他觉得有点慌张,果然再开口就是柔和到让他有点肉麻的语气:“下个月你负责的深夜电台节目可能要取消了,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这也没办法……如果可以的话,下周末部门聚餐会具体说这件事。”

他挂了电话爬起来赶稿,脑子里只剩下来来回回的“电台可能要取消了”。胃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抽痛起来,桌上的空塑料杯提醒他,他又在睡觉之前只喝了冰美式。他点了外卖,倒了杯水吃药,挪到书桌旁边瘫在椅子上,一看时间,又强打精神打电话给妈妈,拜托她去幼儿园接一下快要放学的女儿。

“告诉敏熙爸爸很忙这周不能见她了……嗯没事,只是工作上的事情,对了上周答应她要买的冰淇淋也帮我买给她……还在忙,先挂了,拜拜。”

李玟赫赶在手开始颤抖之前放下了手机,胃痛减缓了一些,但仍然难受。

他比往常提早一点赶到了电台,环视了一圈,同事们的脸上都带着沉滞的表情。他在自己的位置前坐下,刚好和对面隔壁部门“临时”借调来的DJ对上了视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气。

“下班去喝酒?”蔡亨源试探着问。他答了句好,把桌面上的手机推到一边。蔡亨源瞟到一眼他的手机,“你今天要去接敏熙?”

“是啊,本来是,”李玟赫揉了揉太阳穴,“托金总监的福没去成,让我妈去接了。”

整个节目过程他都心不在焉,等耳机里传来蔡亨源的结束语才像终于活过来一样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冲着玻璃对面比了个开溜的手势就开始收拾东西。

“不先去吃点东西吗?你的胃受得了?”往停车场走的路上蔡亨源听了他一肚子抱怨,一边把车开出停车位一边问他。

“我上班前吃过了,药也有吃。”李玟赫说,“现在哪还有胃口,我只想把一拍脑门就做决定的人撕碎了吃掉,上个月说是裁员,这个月又说节目要取消,真不知道下个月还会说什么。”

“那……”

“开车,今晚我请客。”

坐到吧台前面放下包,他只顾着和蔡亨源聊天,都没注意到换了个新来的调酒师。虽然经常出入酒吧,但他滴酒不沾。对外说是不能喝酒,其实是酒精过敏,每次来酒吧也固定只点无酒精的鸡尾酒。偶尔有人想搭讪,他就微笑着把酒杯推到旁边。啤酒和烧酒喝不了,甜香槟酒能喝一点,胃出了毛病之后也不能碰了。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菜单上的基酒他差点就憋不住要伸手打人,蔡亨源一边躲一边说往后翻有无酒精的。

杯子端到面前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拍着蔡亨源的肩膀互诉衷肠,说到快哽咽又停下来喝饮料,直到杯底只剩下冰块。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蔡亨源提醒他脸有点红也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自己情绪有点激动。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发痒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问调酒师杯子里到底有什么的时候喉咙也痛起来。他用手撑着吧台,感觉整个人都要往地上垮,周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李玟赫只记得自己拽着蔡亨源的胳膊扯着嗓子让他打电话叫救护车,之后的记忆就陷入空白。

孙贤佑被吧台的嘈杂吸引了注意力,听到需要帮忙之后就开始往声音的源头走。他不太会拒绝人,偏偏又是老好人性格,看到有人求助就没法坐视不理。班里的小姑娘蹦蹦跳跳顶着散乱的头发捧着一把彩色小皮筋让他帮忙扎头发的时候,他看着亮晶晶的黑眼睛不好意思拒绝,也说不出自己扎得不太好的话,硬着头皮蹲下给小姑娘编麻花辫。小姑娘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敏熙最喜欢贤佑老师啦!”

他走到喧闹的声音中心,看见有人捂着胃缩在吧台的椅子上,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刚想开口去问旁边一脸慌张的看起来像是那个人朋友的高个青年,状况不太好的人忽然就向后软倒下去,所幸靠在了他身上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他扶住倒在他身上的黑发青年,留意到对方似乎喘气很急促,就先解开了他衬衣的两颗纽扣,眼神瞟到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工作证。李玟赫。他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露出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红色的风团。

“是过敏了,”他拉住一旁慌乱的服务生,“我带了药,可以倒杯水过来吗?”

班上有两个过敏体质的小朋友,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但害怕只记得对什么食物过敏会出纰漏,他也习惯了备一盒氯雷他定在身上。他千算万算算漏了藏在口袋里偷偷摸摸分享的零食,幸好药及时发挥了作用。他站在两个哭成一团的小孩子中间,把满脸通红的敏熙护在身后,本来想训挂着鼻涕泡的小男孩,又于心不忍地蹲下摸摸他的头提醒他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吃了药之后李玟赫好像缓过来了一点,用微弱的声音说了谢谢,苍白的脸慢慢有了血色,靠在朋友身上正要往门外走,忽然又肩膀一颤,伸手捂住嘴。周围的人都看见了他掌心触目惊心的红。孙贤佑打了急救电话,冷静地报了地址又抬头问他之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蔡亨源梦游一样不确定地说,有胃溃疡,但是他说一直有吃药。

孙贤佑低头,对着急救中心的接线员补充,“病人之前有胃溃疡的症状,现在可能是过敏加胃出血。”

以防万一,他在坐着救护车去医院的路上又给认识的医生朋友打了个电话。刘基贤接电话的时候听起来挺闲,还问他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不是要请他吃夜宵。

“不,让你加个班。”孙贤佑说,“救护车在往医院那边去了。”

刘基贤在脏话骂出口之前及时拿开了手机,一想不对又立马质问他,“谁?你?还是酒吧认识的暧昧对象?”

孙贤佑咳嗽了一声:“就当是我朋友吧,看起来胃不太好,刚刚都吐血了。”

到了医院李玟赫还是没清醒,平车推进急诊室的时候孙贤佑一回头,刚好看见刘基贤急匆匆跑过来,一看车上躺着的人就飙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

“我高中同学,前两天还打过我电话,说胃不舒服过两天要来医院看看,之前开的药快吃完了。”

孙贤佑松了口气,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人,“那你们两个留在这里陪他?我要先走了。”

“给玟赫留个电话吧,”刘基贤说,“我非得帮你敲他一顿饭,早提醒他胃不好要按时吃饭不能喝酒就别喝,今天把自己喝医院来了。”

他觉得笑出声来不太好,就憋了回去,纸条给了刘基贤就走了。

李玟赫睁开眼睛,只觉得白色的灯管晃得刺眼,想伸手捂住眼睛,才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头,冰凉的药液刚滴了一小半。

“我怎么了……”他自言自语地坐起身,听见帘子被拉开的声音,探进来一张带着口罩的脸。

“你醒啦?”是刘基贤。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基贤就开了口:“你真行,大晚上喝酒把自己喝到送急救。”

“我又不知道今晚点的无酒精鸡尾酒里怎么会有酒。”他总算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我记得好像有人帮忙送我过来的……他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刘基贤塞了张纸条到他手里:“喏,他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名字:“你朋友?这名字有点眼熟。”

“是啊,还没介绍你们认识就先在医院碰上了。”刘基贤话题一转,“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有时候来不及,”李玟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一直在加班,赶不上吃饭就只喝咖啡。……你别说话!我知道敏熙要是知道了我这样会难过,以后绝——对会注意的——”

“你知道就好。”刘基贤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

宝贵的周六耗在医院的输液室里,敏熙被爷爷奶奶带去游乐园玩了,短暂的通话时间里李玟赫把脸贴近镜头,遮住身后的输液架,强打精神笑着逗女儿玩,提醒她要吃进嘴的爆米花卷上了头发。敏熙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和他如出一辙,撅着嘴奶声奶气地撒娇:“爸爸我想你啦。”

“这周太忙了,下周接你过来玩好不好?先让爷爷奶奶和丹菲陪你玩吧。”他放缓了语气,隔着屏幕亲了一口女儿的脸。

一通电话让他心情好了很多,上午的一瓶药水滴完溜出医院买了汉堡和薯条,拎着纸袋回输液室刚坐下,正赶上刘基贤提着个饭盒进门,看到他先是一愣,看见他手里的shakeshack袋子,不由分说上去就收走,再把自己手里的白色饭盒塞给他:“吃这个吧,给你弄的粥。汉堡我先没收了。”

他在心底哀嚎着自己逝去的快乐,苦着脸打开饭盒,就着饺子吃寡淡无味的白粥,刘基贤在他旁边坐下,摘了口罩,揭开包着汉堡的纸。

“哇,这个好好吃。蘑菇芝士的?”

肉饼和油脂的香味飘进他鼻子,他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侧过身去,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越是吃不到,他越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汉堡咬下去的感觉,爽脆的生菜多汁的牛肉饼和奶油一样顺滑细腻的蘑菇芝士酱,还有炸到外壳酥脆内里绵软的薯条。

刘基贤看他有点惨,塞了一根蘸了番茄酱的薯条到他嘴边,他负气地咬了一大口,感觉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薯条,忙着品味道的时候刘基贤忽然开口:“昨天给你的号码你存了吗?”

“存了啊,但还没联系。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哎呀,本来打算周日晚上去吃烤肉,顺便介绍你们认识。”刘基贤放下吃到一半的汉堡搓了搓手,“不过你这情况明天没法去了吧。”

“怎么不能!”他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想到刘基贤是消化科医生又偃旗息鼓地坐回去,但又忍不住问,“靠谱吗?”

“我哪能认识不靠谱的朋友啊,”刘基贤斜了他一眼,“贤佑哥人很温柔的,脾气也好,而且很喜欢小孩子,不会在意敏熙的事情,到时候说不定比你还喜欢她。”看见他因为提到宝贝女儿柔和起来的嘴角弧度,揶揄了他一句,“要是他都忍不了你那些破习惯我真没辙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也没逼你帮我找啊。”李玟赫作势要推刘基贤,“敏熙上小学之后我肯定要换工作然后把她接到身边来住的,而且……”

“而且你不想只是随便谈谈,要对遇到的下一个人负责。”刘基贤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你把对敏熙的心挪出去一半不就好了,我认识的李玟赫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会被现实绊住脚的人了。”

“啧,等你有了女儿也会变成只知道女儿的笨蛋的,”李玟赫忿忿不平地回怼,“敏熙今年生日抢着送裙子的叔叔是谁啊?”

“那真不好意思,我可是独身主义。”刘基贤毫不在意地摊手。

病历和挂水的照片让李玟赫成功在周一请到了假,提前半个小时拎着一只Ryan的玩偶等在幼儿园门外。在没人的角落里排演到第23次像变戏法一样把毛绒熊从身后拎出来之后,他终于听到了下课的铃声。

隔着好几米远他就看见了穿着粉色小花罩衫的敏熙,正乖乖地牵着老师的手仰着脸说着什么,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见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喊着爸爸往他的方向跑来。他本来蹲着,张开双臂等着抱起女儿,等敏熙跑近了又收回手,把身后的玩偶抽出来塞进她手里。

抱着激动不已的女儿要站起来的时候,他余光瞟到了刚刚牵着敏熙的手走出来的老师。目光移上去刚要打招呼,两个人却同时一怔。

“……啊。”认出眼前的人就是酒吧里一面之缘的好心人,李玟赫迅速换上了笑容,“周六晚上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孙贤佑看了看他,“身体还好吗?”

“嗯,”李玟赫点点头,放下女儿,捏捏她的脸,“跟贤佑老师说再见好不好?”

牵着女儿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过头:“对了,那个……贤佑哥晚上有空吗?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我请你吃饭吧。”

“好。”孙贤佑笑着答应。

把女儿交到妈妈手里之后,他踯躅了一会儿,决定折返。他在幼儿园门口无所事事地走了两个来回,看见孙贤佑换下了那件黄绿相间的围裙,刘海撩起来压在反戴的棒球帽底下,出门的时候打开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远远地挥手,孙贤佑看到他又回了头有点惊讶。

“去哪里吃?我开了车,刚好可以一起。”

李玟赫想了想,报出一家烤肉店的名字。坐进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敏熙在幼儿园的表现。

“敏熙很乖很听话,除了有的时候中午不爱睡觉,其他都很好,”孙贤佑开着车,瞥了一眼副驾的后视镜,“敏熙像爸爸多一点?长得真的很像你。”

“是啊,”一提到女儿好像就有无限柔情涌上心头,李玟赫笑笑,用手撑住头,“见到她的人都这么说,但她可比我小时候听话多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见到你的时候感觉有点意外。”

“怎么了?”

“之前基贤跟我提到你的时候,说你很喜欢小孩子。我有点忐忑,因为我其实不怎么会照顾敏熙。”李玟赫露出一个苦笑,“这两年因为工作时间在深夜都没怎么陪她,只有周末偶尔能接她过来。因为是我的女儿,要托别人照顾的话就有点……”

孙贤佑了然地点头:“工作忙也很正常。能天天陪着孩子的父母也会有不会照顾的,别太在意这一点了。”

他侧过脸,看了孙贤佑几秒,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了谢谢:“感觉一下就放松下来了,谢谢你。”

“你的胃真的没关系吗?”

李玟赫刚坐下翻了两页菜单,闻言抬起了头:“没那么严重,我这几天都有注意饮食。而且吃了三天的流食,觉得现在不吃肉要饿死了。”

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这几个月压力大加上饮食不规律才犯胃病的,拖来拖去各种因素一叠加,他第一次躺着被送进了医院。偏偏是在那种情况下见了第一面啊……虽说孙贤佑看起来并没有介意,但他还是有些坐立不安,偷瞄了对方一眼,又在被发现之前移开了视线。

短暂的尴尬只持续到了上菜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肉转移走,第一盘肉烤好之后就几乎没再说过话,只顾着吃,伸手要把空盘放在桌边才看见放在面前的一小盘黄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手下意识地避开了黄瓜的方向。下一秒,他眼里的那盘恶魔的食物就被孙贤佑自然地端走放在了自己面前,撞上他的目光也只是笑笑,说其实敏熙也不吃黄瓜。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大概表露出自己软弱的那一面也没有关系,道了谢继续埋头苦吃。但他注意到盘子里烤好的肉总不见少,再后知后觉地去找烤肉夹的时候,发现夹子正被握在对方手里,剪刀剪开牛肩肉,再夹到他盘子里。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在对方放下夹子之后有点心虚地接过来,带着歉意开口:“抱歉,应该是我来烤的。”

“没关系,”孙贤佑随口说着,和他视线交汇之后也微微皱了皱眉,在他疑惑的眼神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迅速收回了手,表情有点拘谨,“抱歉,不小心把职业习惯带出来了。”

李玟赫很快明白了过来,露出微笑,“我们好像说了很多次抱歉了。不如一笔勾销?”

凝结的气氛一瞬即逝,两个人相视而笑,李玟赫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右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贤佑哥的意思是,我刚刚很像小朋友吗?”

“不知不觉就那么做了,”孙贤佑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因为看到你总是想到敏熙。”

结完账走出店门,天已经黑了下来。

“住得不远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我搭地铁回去就好了,”李玟赫摆摆手,“送我回去的话就太麻烦哥了,我还想留个好印象呢。”

“好的,注意安全。”

李玟赫转过身在手机地图上查回去的路线,又被孙贤佑叫住,对方促狭地挠了挠头,对他说:“下周三是开放参观日,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敏熙。”

“好,”他一口答应,笑起来眼角弯弯,“下周三见。”

难得晚上不用上班,他靠着路边慢吞吞地走,意识到耳机里传来的歌还是给电台准备的歌单里的,停下来随意点了首新出的歌,继续往地铁站走。凝结着水珠的可乐罐子从自动售货机里掉下来的时候,手机闪过一条消息提示。

是敏熙的照片,鼓着小包子一样的脸抓着勺子往嘴里送饭,圆圆的脸颊粘了饭粒也没注意到。他一下明白过来之前孙贤佑说看到他总是想起敏熙的原因,一边笑一边打字:“看来敏熙对吃饭是真心啊,好可爱。”

“敏熙吃饭吃得很好,从来不用担心,只是不吃黄瓜,但别的小朋友不肯吃的青菜她吃得也很香。”

果然是我的女儿。李玟赫感慨了一句,抬起头,列车刚好进站。他很久没在这个时间搭过地铁了,看着满车厢的人还有点不适应,往车厢连接处走,结果惊喜地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空座位。

“总觉得今天过得很顺利,是因为遇到了你吗?”他打好了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又逐字删除,改成“敏熙能遇到你这样的老师真好。”

连下个月可能要失业的消息好像都没那么糟糕了。过了几站后车厢里空了不少,他总算能伸直腿伸个懒腰,对工作重新燃起希望。耳机里传来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曲调轻快的歌,他看了一眼歌名,发现是最近正热播的爱情剧的ost。他想着大概会适合在深夜电台放,就随手加进了歌单。

李玟赫听着歌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夏天的海。夏天好像是最适合爱情故事发生的季节,他想。心和空气都炙热,一碰撞就能擦出火花。秋天虽然凉快很多,但离冬天太近了。冷到呼吸冒出白气的时候,连牵手和开口说话都会变成有点难度的事情。

敏熙出生后的两年天气一转凉就总是感冒发烧,浑身烧得滚烫,像个小火炉,年纪太小躺在床上只会断断续续地哭,头几回他慌得头脑空白,能想到的帮得上忙帮不上忙的都联系了一遍,听着电话里妈妈的指示手忙脚乱地用热毛巾敷女儿的手脚,喂进去的药水吐出来,他再擦干净,哄着一点点又喂进去。本来交给妈妈带也没关系的,但看着敏熙那张一哭就皱巴巴的小脸,他又决定自己把这孩子养下去。

但在换了这份电台的工作之后,他尽力想避免的事最终还是成了真。工作时间导致他作息日夜颠倒,不得已把敏熙送到了父母家,偶尔周末接来自己的公寓。工作和女儿在两头吊着,他很少有空当停下来考虑自己的事情,直到因为爽约过太多次刘基贤直接敲开了他的门拉他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除了上班几乎没再出过门。

刘基贤以为他是因为离婚的事情想不开,看了看他乱七八糟的玄关和客厅,拍着他的肩膀斟酌了一会开口安慰,“不就是被甩了吗,没什么的,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们不合适了……”

正说到一半妈妈拍的照片发了过来,他喜滋滋地给刘基贤看敏熙吮着大拇指的样子,没注意到对方的手僵在了半空,好半天刘基贤才从嘴里挤出一句,“真可爱。”

于是本来约好的逛街变成了两个人挤在商场童装区比赛着给敏熙挑衣服,结果是他买的蓝色小裙子更讨敏熙喜欢,为这他还专门发了张照片给刘基贤得意洋洋地炫耀,让刘基贤气了两天。

“你真的没考虑过其他人吗?”敏熙开始上幼儿园之后不久,刘基贤问过他,“一个人照顾敏熙,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他无所谓地笑笑,把随手捡的石子投向开阔的江面,砸碎平静无波的水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取向。我没法确定下一个遇见的人的性别,新妈妈没关系,要是多了个爸爸,敏熙接受得了吗?”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李玟赫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天空,“我不知道。遇到合适的人才会考虑吧。”

对了,开放日。他在提醒事项里加上了下周三,看到周日的聚餐顿了一下,干脆删除。不是喜欢,也不是心动,只是遇见和他一样喜欢敏熙的人自然而然多生出了一些亲切。

列车到站,他正要站起来,手机适时响起。

“到家了吗?”

他很快敲下回复,手机揣进口袋里,走上出站的电梯。明明已经快到冬天,迎面而来的风却像春天一样温暖。他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脸颊变得温热,不知道是因为血液循环加速,还是因为看到那句话顺着心脏涌进身体各处的热流。

周日的聚餐他随便找了个理由逃掉了。蔡亨源在电话里抱怨,“我只是个临时来救火的,为什么聚餐我也得来?”

李玟赫缩在懒人沙发里看电影,随口回了一句:“毕竟上了贼……啊不,大船,都是一起工作的伙伴嘛。要不是你来了上个月这电台就完蛋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很喜欢这档深夜节目的,不然也不会在人数不断减少的情况下仍然守着它。预算一削再削,主持人从两个变成一个,再到要请别的节目的主持人来帮忙,前后只过了一年。他也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只是习惯很难改。早前不那么忙的时候,他还有余裕完整地听完每个打进电话的听众说的话。多的是情感问题,也有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不方便向认识的人倾吐的事。不总是烦恼,偶尔也有听完让人忍不住笑的好事。

因为怕冷的缘故,他早早就开了热空调。电影看到一半,热风吹得他昏昏欲睡,开了阳台门想清醒一下,踏上阳台的瓷砖地面,他才猛然想起当初租下这间公寓的原因。靠着栏杆望出去,能远远瞥见一小片汉江的江水。如果是黄昏,夕阳会把原先放了折叠椅和小桌子的角落染得橙黄。

至少那个时候他是努力想把这里变成一个家的。现在一个人住久了疏于打理,小桌子上的桌布早就蒙了尘,阳台的门也很久没打开过了。要接敏熙来过周末之前他会收拾打扫一下,平时就任由东西堆叠着。

他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吹到鼻尖冰凉之后退回了屋子里,没急着去点播放键,而是点开了手机上和孙贤佑的聊天窗口。聊天记录像是敏熙的日常记录,从上午的加餐到笔触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午觉没睡醒时困顿的表情,和轮到照顾小兔子,蹲在笼子前面专注的背影。他翻着手机露出笑意,一个人要干好几个人的活之后,他很久没能慢下来仔细倾听别人的故事了。

除开关于敏熙的话题,属于他的是在电台结束的时候发来的晚安。他只是周一偶尔提了一嘴下班时间很晚,顺口说了节目的名字也没多想,第二天刚下班就收到条消息,他还难以置信地多读了几遍。两个月来第一次,他没有在末班地铁上睡着,进电梯按楼层的时候甚至还有哼起歌的冲动。

隔天上班,他从同事那里知道了最终的结果。电台还是要取消,只是给了一个星期做缓冲,多的那一个星期节目的内容也不会再限制。

“我们想做的都能做?”

“是啊,”同事说,“想做什么都去做吧,最后的节目里别留遗憾。”

他有点怅然若失,但想到有机会好好告别,又舒展开了眉头,准备今天的工作去了。

周二下班之后李玟赫难得没有第一个走,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再把上班前只来得及吃掉一半的三明治消灭掉。全麦面包有点噎,他喝完冰美式,又去倒了杯水喝。

“你今天上班之前竟然吃晚饭了,”蔡亨源从对面探出头,“终于决定要健康饮食了?”

“有人送的,”他咽下蟹柳滑蛋牛油果三明治的最后一口,把包装纸塞进垃圾桶,擦嘴的时候不忘遮住嘴角的弧度,“说担心我不好好吃饭,又正好多做了一份吃不下……之类的。”

蔡亨源哦了一声,刚过一会儿又问:“上上周酒吧里的那个,你们进展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快,”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笑着捶蔡亨源的肩膀,“不过应该要到暧昧期了。”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孙贤佑对所有人都温柔,他很难判断哪些举动是出于好感,哪些只是推己及人的好意。他本来以为到了三十代之后不会再因为一点点小事心动,但现在看来,温柔就是他的命门。

“不太像。”蔡亨源仰着头,往鼻子里喷缓解鼻炎的喷剂,“你喷香水了,我今天走进来就感觉空气不对劲。”

“是吗?那大概是我睡前多点了一会香薰吧。”李玟赫不露痕迹地掩饰,戴上口罩,在准时到来的晚安后面多敲了一句,明天见。

虽然比平时早睡了一两个小时,被早晨九点的闹钟叫醒之后,他还是头脑发懵了一阵,才从床上爬起来。刷牙的时候微波炉里的牛奶也热好了,他吃掉两天前买的最后一个可颂面包,出门之前对着镜子,把香水拍在脖颈和手腕处。

前一天孙贤佑把装着三明治的袋子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腕,笑了笑,手指轻轻贴着他皮肤滑过,“很好闻。”

那时候皮肤上的触感好像又不可思议地回来了。李玟赫猛地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对,今天是要去看敏熙的,昨天晚上还拜托了父母送敏熙去幼儿园的路上顺路载他一程。

车开到幼儿园门外,敏熙下了车忽然就不愿意走路了,磨磨蹭蹭背好小书包,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撒娇:“爸爸抱。”

他莞尔,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敏熙咯咯地笑着,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到底是缺乏锻炼,抱着个四岁的小女孩刚走出没多远他就开始觉得手臂酸了,好话哄了两句,终于和女儿达成了协议,到了教室门口敏熙就下来自己走。

真是的,这样也没省力到哪去啊。他走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停下来刮女儿的鼻子,“你太重啦。”

总算走到了教室门口,他刚把敏熙放下低头喘口气,敏熙已经蹦蹦跳跳走进门,甜甜地喊了一声贤佑老师。李玟赫直起腰,故作轻松地进门,和孙贤佑相视一笑。别的家长陆续来了不少,在教室后面坐了一排。他粗略扫了一眼,来的几乎都是妈妈,偶尔也有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心情有了一瞬间的低沉。

他不确定孙贤佑有没有感觉到。但他的手确实被悄悄握住又松开了。

也许是他在的缘故,敏熙一直表现得情绪高涨,被老师表扬两句就立刻回头找他的方向,红扑扑的脸蛋挂着骄傲的笑容,亮亮的眼睛盯紧他,从他那里看到“做得好”的口型之后才回过头。

小孩子过分的热情让他有点招架不住,在泡沫地垫上坐了没一会儿,困意就开始蔓延,只好趁着女儿没看向自己的时候捂着嘴打两个哈欠。好在敏熙画画的时候终于安分下来,他坐在敏熙旁边,看着蜡笔被哗一声摊在桌子上,敏熙抓着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下稚拙又鲜艳的笔迹。敏熙笔下的世界在纸上一点点成形,他好奇地凑上去看,蓝天,草地,涂成黄色的小房子,三个火柴人,中间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边角歪斜的三角形代替了裙子。

“这个是谁?”他指着头发稍长一点的小人问。

“是爸爸。”敏熙一边说着,一边忙着给草地上的小花涂色。

“那这个呢?”他多多少少猜到了答案。

“是贤佑老师哦。”

“为什么?”李玟赫笑着问,摸摸女儿头顶细软的头发。

“因为敏熙最喜欢贤佑老师啦。”敏熙放下笔,很认真地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贤佑老师会给我扎头发,还会抱着我玩举高高哦。”

他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觉得很可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是故意要和敏熙抢的,他想着,只是孙贤佑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有趣可爱一点。

吃过午饭之后他花了半天才哄敏熙睡着,把胳膊从两只攥得紧紧的小手里抽出来,走出午休室的门时松了一口气,没跟着其他家长去参观幼儿园别的设施,只是留在门口,等着孙贤佑轻轻掩上门出来,恰好看见门边的他。

孙贤佑先是一愣,条件反射地抬手摸耳朵,反应过来之后又放下手笑笑,主动发出邀约:“要出去走走吗?”

“好啊。”他答应着,两个人前后差了半个身位,一起往幼儿园的大门走去。

“说起来,敏熙妈妈……”

“离婚了,敏熙刚出生那段时间。”李玟赫低头看着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落叶,发出咯吱的脆响,“我好像还没跟别人说过,她说心情不好要出去旅行,过了一个月回来的只有离婚协议书。”

“对不起,”孙贤佑下意识地道歉,“我这么问会不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不会啦,都过去了,现在恢复单身也挺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幼儿园的围墙,“而且我有敏熙,看到她心就会变得柔软。唯一头疼的点是,等她再长大一点,发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之后,就会缠着我问妈妈去哪儿了。”

孙贤佑想拍他肩膀的手终究没有伸出去,沉默地听着他说话。

“不过,现在摆在眼前的还有更棘手的事情,”李玟赫的视线移到孙贤佑脸上,跨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手指点点他肩膀,笑着说,“比起我敏熙好像更喜欢你。”

“小孩子的喜欢算不得数的,”孙贤佑说,“只是我陪她的时间多才会这么说,等她换了班级,很快就会忘记我了。”

他说这句话本来想宽慰李玟赫,却看见李玟赫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有点疑惑地收住了话头。

“是有点失落,但也没到需要开解的地步。”李玟赫站回他身边,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绕着旁边的小公园走了大半圈,“小孩子的感情很纯粹,喜欢对她好的人也很正常。”

李玟赫没说出来的话是,他其实有点羡慕敏熙。小孩子说出喜欢很简单,但他已经是会拐弯抹角和钻牛角尖的大人了。

离幼儿园大门只有一条马路的时候,红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只是敏熙想见你,”孙贤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望向他,像是要躲开他的视线,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也想见你。”

后半句话声音低下去,隐没在晦暗不明的树影里。他听得并不分明,正要开口去问孙贤佑刚刚说了什么,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袖子,绿灯恰好亮了起来。孙贤佑先他一步往前走,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他只能暂且把疑问吞进肚子里,跟上对方的脚步。过了马路,他刚要停下来问个清楚,孙贤佑抬手看了看表,说午休时间该结束了。

一句话搅得他心头疑窦丛生,当事人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要暂且把他留在身后了。在要踏进大门之前,他抓住了孙贤佑的手。

“周五晚上我会在第一次见面的酒吧等你,”他快速地说完前半句,意识到自己硬邦邦像命令似的语气,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语速,“在工作时间见面不太好。”

孙贤佑说好,自然地望向他,眼底一丝惊讶也没有。他明白过来,孙贤佑是在等他先跨过那条线,于是干脆更进一步,“不是想见你。是约会的意思,”他松开手,视线落向地面,在问句的末尾又忍不住偷瞄对方的表情,“贤佑哥会来的吧?”

他没有等孙贤佑的回答,进了门,两个人的位置对调过来。

李玟赫的心情飘飘然起来,难得抽出时间送女儿回父母家之后留下吃晚饭。催着女儿去洗澡好让她早点睡觉的时候敏熙忽然一改之前的听话懂事,喊了几遍都没动。他忍不住要生气,敏熙拽了拽他的衣角。

“爸爸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不行哦,”他的脾气一下子烟消云散,蹲下身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耐心地跟她解释,“爸爸一会儿还要去上班。”

“可是……”敏熙犹犹豫豫松了手。

“去洗澡好不好?等下给你讲睡前故事。”

敏熙乖乖被奶奶带去洗完澡擦干头发窝进被子里,又指挥他去拿最爱的绘本。封面封底用透明胶带粘补过好多次,破破烂烂的快要散架,即使这样敏熙也还是喜欢,连幼儿园也放了一本,午睡前要听,晚上睡觉前也要听。

他坐在床边念绘本里的故事,心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在半空中晃荡,被女儿不时的抱怨戳一下,才暂时飘回他身体里。一会儿读得太快,一会儿又太慢了,他讪讪地道了好几回歉,晃晃脑袋把精神集中在绘本里的小兔子上。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又从那里回来。”他读完最后一句,像绘本里一样亲亲女儿的额头。敏熙困得眼睛半闭着,却还是在他起身要离开之前撅着嘴小声抱怨,说他讲得都没有贤佑老师好。

“那下次让贤佑老师哄你睡觉好不好?”他捏着女儿肉呼呼的脸颊随口提了一句,按亮床头的小夜灯,关了顶灯出门。

说到孙贤佑……啊。他这才反应过来,虽说对方答应了邀约,可他好像连约在几点都没说,就沉浸在阶段性胜利的喜悦里了。他赶忙掏出手机,但看着输入框跳动的光标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uber司机的电话刚好打进来,他只好先下楼赶去上班,在后座上酝酿。

“周五下班之后见哦。”附上一个笑脸的emoji,他按下了发送键。

“我去接你?”回复来得很快,李玟赫看了一眼,脸上浮起笑容。这怎么好意思嘛……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很诚实地把电台大楼的地址发过去了。

周五晚上的电台开始之前,他照例把稿子塞进蔡亨源手里。蔡亨源看了一眼,视线往他脸上飘:“你剪头发了?”

“怎么了?不能剪?”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人的春天要来了。”时间快到了,蔡亨源站起身,“记得请我吃饭。”

他走出大楼,不远处停着的车对他亮了亮灯,缓缓启动,开到他身边停下。

“没有等很久吧?”

孙贤佑摇头:“刚到。路上正好听着电台过来的。”

“啊是吗。”他答应着坐进副驾驶。孙贤佑没急着走,听到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的边缘,才发动了车子。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孙贤佑打了转向灯,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嗯?”

“你是酒精过敏吧。为什么还会去酒吧?”

“低酒精度的话喝一点没事,”李玟赫说,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人总是要合群的嘛。就算说了自己不能喝酒,也会有人说喝一点没关系的。该不会我看起来像那种为了刺激不要命的人?”

“有点。”孙贤佑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刻轻咳两声想掩饰过去,“你吐血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

车子向右转去,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我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胃一直不太好,不过现在有在注意,”

最忙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兼职,一天几乎只吃一顿,那段时间手抖得厉害,都不敢抱敏熙太久怕摔到她。他竭力保持着忙碌,闷头奔跑着,偶然被同事拽去了一次酒吧才醒悟过来之前只不过是在逃避。那天他没有酒精过敏也没有喝醉,却醉得一塌糊涂,搂着蔡亨源的肩膀把自己二十多年里做下的不靠谱的事情桩桩件件掏了个底儿掉。

蔡亨源一头雾水听了他四十分钟不带停的黑历史,试探着打断:“虽然有点奇怪,但你是不是该试着谈个恋爱什么的。”

“我离婚了。”他一脸奇怪地看着蔡亨源,“要是能处理好感情问题我也不会这样……”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了。是他自己要留在离婚的事情里不走出来的。

“要不你来当我们节目的DJ?”他盯了蔡亨源好几秒,突然冒出一句,“我觉得你挺适合情感咨询的。“

“停,我是好心想帮你,不是让你拉我进火坑的。就算我们是同期进公司的也不行。”

“那好吧。”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面前还剩一半的椰林飘香,“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我去。”蔡亨源忍无可忍。

他望着车窗外回忆过去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孙贤佑时不时看过来的视线,直到到达目的地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前,他刚坐直,就瞥见孙贤佑匆忙缩回去的手。

“我脸上有东西吗?”趁着车停在路口,他往孙贤佑的方向挪了挪,扬起脸故意凑近。孙贤佑被他盯得不自在起来,故作镇定,但方向盘上的两只手都快要拧成麻花了。

“没有,只是……”绿灯亮起来之前,孙贤佑抬起手,很轻地拨了一下他发顶的一小撮头发,“头发乱掉了。”

怎么会乱呢,他下班之前还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整理过的。他没有戳破,笑着转移话题说,明天是周末,多晚回家都没有关系。如果酒精的作用是让他体温升高心跳加速的话,现在好像不用喝酒,他就快要醉倒了。

就算调酒师没有把椰林飘香的基酒错拿成生命之水,喝完一整杯也差不多是李玟赫酒量的上限了。免疫系统不会大惊小怪地让他身上冒起红疹,头脑也晕晕乎乎得恰到好处,足够他“不小心”在要站起身离开的时候脚下一时不稳倒在孙贤佑肩膀上。孙贤佑没有推开他,他就顺理成章斜靠着,等上了车关上车门,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像软骨头似的往驾驶座的方向倒。

孙贤佑凑近给他系好安全带,肩膀借给他靠着,没急着发动车子。他快分不清自己是装醉还是真醉了,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敏熙说我的睡前故事讲得没你好。孙贤佑被他逗笑,问他和小孩子较什么劲。他不答话,两手抱紧孙贤佑的手臂,忽然没有没尾地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是绘本里的句子,他这时不知怎么想起来了。

“不猜。”孙贤佑把手臂抽回来,在他的脸上捏了一下,“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家。”

“我没醉,我还能讲故事呢。”他大着嗓子嚷嚷,“不看书我也记得的。”

孙贤佑没再说要送他回家之类的话,由着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讲故事,他错的实在离谱,就插上一句把跑歪的故事拽回来,等到不知真假的醉鬼哼唧一声安静下来,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睡着了吗?”他的肩膀被晃了晃。他闭上眼睛装睡,不忘配合地把头歪向一边去。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差点要真的去和周公约会之前,他的额发被轻轻地拨开了。

现在醒过来还来得及吗?额头被亲了的事实让他心跳如擂鼓,只能赶紧屏住呼吸祈祷自己演技足够。但下一秒,孙贤佑的声音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你醒着吧,玟赫。”

“我睡着了。”他瓮声瓮气地答,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眨巴眨巴眼睛,搂住孙贤佑的脖子,“我要是说刚刚睡醒你会信吗?”

孙贤佑抓着他的肩膀,按在座椅靠背上吻他。他喘不过气笑着捶对方的肩膀想躲,又被掰着下巴扳过脸去继续。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孙贤佑放开了他:“你要是睡着的话,就会错过这个了。”

“好啦好啦,我没睡着。”

“喝醉也是装的?”

他点头,又说:“但喜欢你是真的。贤佑哥可以当我喝醉了吗?我想任性一次。”

进门的时候推推搡搡,连外套也掉在地上。孙贤佑把装醉的幼稚鬼按到沙发上坐下,转身想进厨房倒水,又被他抓住了手臂。

“贤佑哥要不要和我做?……虽然我喝醉了,明天就会忘记。”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被丢进浴室洗涮干净之后再扛上床,他还伸了个懒腰,觉得热水澡冲得浑身舒坦。因为现在是个醉鬼,他很入戏地瘫在床上,甚至还时不时哼哼两声。屁股挨到滚烫坚硬的东西之后他装出来的醉意跑了一大半,这回声音里的磕巴不是假的了。

“进不去的,这个……”他有种从床上跳下去的冲动,“下次再……”

孙贤佑只是笑,亲他的脖子:“你不是喝醉了吗?”

他觉得冰凉的液体起码有小半瓶倒在了他屁股上,凉得他身体一抖差点要弹起来,很快温暖的手又覆上来,推挤着黏稠的液体在他身体里滑开。腰下面被塞进一个枕头,他刚要捂住脸,手就被抓住按在一边,轻柔细碎的吻落下来。

他不再能说出完整的话了,只剩下呜咽着抱住孙贤佑肩膀的份儿,在亲吻的间歇勉强扭过脸去喘气,恍惚间身体像是在海浪中沉浮,要被浪潮吞没坠落到水里的时候又被孙贤佑接住。

“我爱你。”他咕哝着,声音淹没在沉闷的撞击声和黏稠的水声里。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爱意向着对方的耳畔倾吐,“我爱你,贤佑哥。”

“你舍得忘记吗?”孙贤佑捏着他的下巴,在吻下去之前问他。

“舍不得啊,但我要怎么和敏熙说……”身体的温度降下去之后,他又开始在自己的心意面前退缩了。

“现在重要的是你的想法。”

李玟赫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犹豫地开口:“可是冬天不是适合恋爱的季节,要等到春天才行啊。“

“我会陪你等的。”

不答应好像不行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孙贤佑肩膀上。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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