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孙贤佑推开门的时候正赶上李玟赫两条腿翘在沙发上,上半身一晃栽进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地毯上。他见怪不怪地走过去,把李玟赫右脚上那只在半空晃荡的拖鞋拿下来扔到边上,瞥一眼倒着的脸:“摔下来了?”

李玟赫没吭声,被他从地上拽起来才懒洋洋睁开眼睛,往他肩膀上一挂。没有酒,也没有电子烟,大概只是睡蒙了从沙发上摔下去而已。他半抱半拖着嘴里哼哼唧唧的李玟赫往卧室走,李玟赫咬一口他的肩膀,挤出两个暧昧的字,“要做。”

他在进卧室前把李玟赫身上宽松的睡衣睡裤剥了个干净,把人抵在门上亲。前天留下的痕迹还在,锁骨往下星星点点的红痕蔓延到侧腰。他托着李玟赫的腿根,低头吮一口右胸,肩膀上就挨了李玟赫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又嘬不出什么。他娇纵的男朋友嗔怪着抬手去遮。李玟赫偏白的皮肤一掐一咬就泛起红,像玫瑰花瓣落在他身上。

李玟赫不怎么哭,眼泪全留到床上向他讨饶,腿缠在他腰上,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声音断断续续打着颤,孙贤佑你早晚要把我弄死在床上。

怎么会,你不是要纠缠我一辈子吗。孙贤佑动作没停,顶得他止不住喘,你明明很喜欢。一辈子往后的日子如果浓缩成一天,这张床一定戏份最多,床架吱嘎作响,淋漓的水声合着沉闷的撞击声,心跳由快到慢渐渐重叠。孙贤佑捏着他一边的屁股,又小又圆,刚好够一只手握住。

“你说过的,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里被我养着。”

他没有回答,伸舌去舔孙贤佑脸上的汗,像被豢养的小动物一样歪头蹭对方的脸,顺从地娇吟着被送上快感的顶峰。他闭上眼睛陷进床垫里,高潮之后身体都是酥的,恍惚间床铺变成巨大的云朵。

“再来一次?”孙贤佑抱住他。

他点头,头枕在孙贤佑胳膊上,听到身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孙贤佑用另一只胳膊环着他的腰咬他耳朵,不疼,只是麻酥酥的痒。

“套子用完了。”

“唔。”他困得不想思考,“那就别弄到里面。”

真弄到里面他也没办法反抗的。孙贤佑抱着他的时候可以把他整个笼进自己身体的轮廓里。他不喜欢自己的身材,穿宽松的衣服像兜了一包风,努力想长点肉又堆在腰上。孙贤佑总爱捏他腰和屁股的软肉,做爱的时候要捏,坐在沙发上从身后环抱住他的时候也要捏,趁他两只手横握着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嗅他脖颈的气味。

他两手都占着,又不想放下游戏,只好扭头去咬孙贤佑的胳膊。松口之后嘴里被塞进一块饼干,他一下就忘记了之前的事情,继续窝在孙贤佑怀里,懒到歪头张嘴等喂,这回落下来的却变成了吻。

还有一句。他挤出一声梦呓,脚踝被捉着架在孙贤佑肩膀上,被进入的时候皱了皱眉,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想要了……就给贤佑哥操。他觉得意识飘飘忽忽像气球,浮在半空,细绳的另一端攥在孙贤佑手里。

他白天总是嗜睡,晚上精神得很,作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重叠的生活轨迹多数时候都在床上。李玟赫从一个极端逃回来,又囿于另一个极端,一年前回到这里之后几乎不再出门,总缩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书房沙发和床之间丢了一路抱枕和零碎物件。孙贤佑想要帮他拿走,又被他阻止。

他把虎鲸玩偶抓在手里,眼神落寞:“我不想再忘记东西了。”

孙贤佑知道他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精神恍惚一两天,后来才知道他有时候会丢失一部分记忆。发现的那天,孙贤佑接起电话,传来的是李玟赫茫然无措的声音。

“……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我去接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会找到你的。”

他挂了电话,找到李玟赫妈妈的号码拨过去。对面有些不安地问他,玟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事的。他说。他一直去的是哪家医院?

问到医院的地址之后他打车过去,照着李玟赫发来的照片一路找,终于在两条街以外的地方看见蹲在地上的李玟赫。

“回家了。”他蹲下身,摸摸李玟赫的发顶。

李玟赫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很闷:“我怕我哪天连你也忘记了。”

“那我就再把你追回来,”他说,“你不是总说那时候我没有主动表白吗。”

坐进车里没多久,他觉得肩头一沉,转头看时李玟赫已经睡着了,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去,被他捡起来又盖好。露在卫衣袖子外面的细长指节无意识碰到他的手,初秋的天气里冷得像一块冰。他抓过李玟赫的两只手握在自己掌心暖热,听见一句无意识的低语,好痛。

被抱着放在床上的时候李玟赫醒过来,手指扣住他的手腕,顺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往上摸。

“可以吻我吗,贤佑哥?”李玟赫恢复了点精神,语气里带着他喜欢的俏皮。接吻只是起点,他知道的,李玟赫总是得寸进尺,但他喜欢。那个下午李玟赫的眼泪格外充沛,他抬手去擦结果越流越多。

“不做了,好好休息。”

李玟赫摇头,执拗地往他身上缠,突出的肋骨硌在皮肉上,眼尾挂着红的漂亮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不理会他的话,只是一遍遍地问,贤佑哥爱我吗?

我爱你。他叹息着抱紧李玟赫,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咬着李玟赫的脖子,发了狠似的肏弄,房间里溢满破碎的哭喘和粗重的呼吸。

“好像死过一次一样啊。”并排躺在一起的时候李玟赫忽然说。

“不要说那个字。”他捂李玟赫的嘴,被李玟赫笑着躲开,翻身骑在他腰上,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

“不说了不说了,”李玟赫头枕在他胸口,闭上眼睛,“我很怕疼的,所以会好好活着的。”

第二天李玟赫从他身边被接走了,走之前打了个电话给他,轻松地说要去住院了,两三个月之后再见。他没觉得哪里奇怪,刚认识的时候李玟赫身体就一直不好,于是嗯了一声,“出院我去接你。”

前一个月医院收了手机,消息少了一半他还不太适应,第二个月李玟赫刚拿到手机,发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医院的饭好难吃,这里也没人陪他聊天要憋死了。他安慰的话还没发出去,李玟赫又说,我不想在医院过生日,我想吃冰淇淋蛋糕。

“还有呢?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一直在刷出新消息的聊天窗口一下停了,过了两分钟才出现一句,我好想你。

出院那天他拎着盒冰淇淋蛋糕去接李玟赫,在李玟赫走近时把系着红色丝带的透明盒子塞进他手里。

“只有生日快乐没有蛋糕不像话,”他挠挠头,“礼物也要补,你想要衣服还是鞋子?”

李玟赫扑进他怀里:“我已经收到礼物了。”

他从来没问过李玟赫生了什么病,李玟赫也没告诉过他,即使是李玟赫妈妈亲口说出来,他也觉得那个遥远的词无论如何不应该和李玟赫联系到一起。挂掉电话之后他恍然想起,李玟赫总是缠着他问他爱不爱自己。当然是爱的。但他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少爱,才能让李玟赫在爱他之前先学会爱自己。

牵着手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时间好像在李玟赫身上停止了一样。他休了一年学,服了兵役回来,刚好和李玟赫同一届,现在他大学毕业了,李玟赫还在读大三。

刚走到停车场门口,阴沉的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点子,他停下脚步,用另一只手拂掉粘在李玟赫黑色毛线帽上的雪花,李玟赫摘了口罩,正要往前一步向他讨一个吻,余光瞟了一眼开进停车场的车,动作停住了。他顺着李玟赫的视线看去,亲昵地抚着李玟赫侧脸的手也收了回来。

副驾驶的车窗落下,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对着李玟赫温柔地说,该回家了。李玟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握着的手要放开的时候又定了定神重新握紧。

“我不会回去的,”他听见李玟赫说,“我已经……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

李玟赫的妈妈毫不意外,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向他,依然是温柔的语气:“玟赫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的,”他抓着李玟赫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取暖,“他很好。”

车开走之后李玟赫“哎呀”了一声,“其实我有想过妈妈不同意的话拽着贤佑哥扭头就跑的。我一直想这么做来着,假装我们的关系不被接受,然后一路逃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想什么呢,”他轻敲了一下李玟赫的脑袋,“难道不是你被我拐走吗。”

李玟赫只是嘿嘿地笑,趁他没防备的时候亲了他一口,又问:“我真的有贤佑哥说的那么好吗?”

他想了想才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很好了。”

“我给你妈妈打过电话,我多问了一句,她才说漏嘴的,”孙贤佑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那之后我就在想,你明明那么怕痛,可还是坚持下来了,真的很努力了。”

“这样啊,”李玟赫低下头,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我本来不想让哥知道的。医生说会忘记一些东西也很正常,但我比起痛更害怕这个。”

“这样就可以了。”他抱住李玟赫,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我和你一起记就不会丢掉了。”

李玟赫答应到一半突然顿住,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地埋怨起来:“我就是怕贤佑哥会这么说才不想忘记的啊……我今天不想哭的,哥这么说了我怎么办……”

情绪酝酿正浓烈的时候李玟赫打了个喷嚏,原本不受控制要流出来的眼泪因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而憋回去了。

孙贤佑没忍住也笑了起来,胳膊马上被打了两下:“不许笑!啊真是的我本来要说什么全都忘记了——”

“蛋糕要化掉了,”孙贤佑指指蛋糕盒子,“快点回家吧。”

李玟赫迟到的二十四岁生日是和融化得歪歪扭扭的蛋糕一起过的,草莓冰淇淋顺着切面淌下来,在蛋糕盒底聚成一滩。

“应该冻在冰箱里的。”

“没事。”李玟赫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奶油和冰淇淋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化开。在医院里养钝了的舌头猛地被冰凉的刺激唤醒,他眼眶一热,在眼泪流出来之前迅速低下头。

“草莓太酸了。”他若无其事地说。

十二月末李玟赫心血来潮去打了唇钉,抿着嘴唇抬起下巴,指给他看多出来的小小的金属球,“好看吗?”

“嗯,”他看了看穿孔周围泛红的皮肤,“这几天别吃辣的,容易发炎。”

“在问你好不好看啦。”

“好看,”他说着伸手去摸李玟赫的嘴唇,“不过喝水的时候真的不会漏吗?”

“这又不是重点!”李玟赫佯装生气抬手要打他,牵动到嘴角,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手指顶着下嘴唇,用舌头往外顶埋在嘴唇里的钉子。

他敲李玟赫的额头:“怕疼你还打,现在后悔了?”

“我哪有后悔,过两天就不疼了,”李玟赫的倔劲儿蹭一下冒起来,“我还要换个镶钻的呢。”

过了两天他给嘴唇肿的老高的李玟赫擦润唇膏的时候时候还在笑这事,手上的力气用得已经很轻,李玟赫还在唉声叹气让他轻点,嘴唇红得像要滴血,一碰就疼。

“那给你吹吹?”他放下唇膏憋着笑凑近,两只手捏住李玟赫的脸,吹了两下就亲上去,成功收获了一嘴的油脂和胳膊上的一拳。

一个月之后那颗钉子终究还是拿掉了,和其他李玟赫记得不记得的小物件一起被扫进了抽屉深处。从医院回来的李玟赫一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吃了药又总是在睡,连吃饭的时候都半闭着眼睛。在浴室摔倒了两次之后孙贤佑不敢再放他一个人洗澡,守在门外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留心着里面的动静。

“我真的好困啊,”李玟赫的声音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模糊不清,“我不想洗澡了,贤佑哥放我去睡觉好不好?”

“不行,”他断然拒绝,“你再跟我说说话就不困了。”

“哪有那么简单嘛……”他想象得到李玟赫撅嘴的样子,“我意志力很差的,放过我吧哥。”

水声一停,他推门进去用浴巾把李玟赫裹进怀里,抓了条毛巾揉淌水的头发。湿漉漉的鼻尖蹭在他脸上,让他想起纸箱里被雨淋湿的小狗。小狗在他怀里嗅嗅,脸贴着他t恤领口的湿痕:“我是不是拖累贤佑哥了?”

“没有啊。”他隔着毛巾拧李玟赫一沾水就打起卷的头发,“你愿意依赖我,其实我很开心。”

“是吗,可是我……”他听见李玟赫嗫嚅着,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我退学了。”

“喔,”他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那也没关系,你本来也不喜欢那个专业,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我只想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李玟赫两手环住他的后背,吻上去,身上的浴巾在他愣神间掉在地上,“想要的时候就做。”

李玟赫总说他纵容自己变懒,他更愿意称之为爱。他习惯了在起床之后把沙发上抱着手柄和耳机睡着的李玟赫拖回床上睡觉,赶时间出门就把垂到地上的毯子拽起来。李玟赫偶尔会醒,亲他一口又继续睡。他不介意李玟赫向他无限索取爱意,像寄生的藤本植物一样缠住他这棵树。

他觉得生病的李玟赫像融化到一半的冰淇淋蛋糕,切开凹凸不平的表面,内心依然柔软可爱。偶尔有倔强的不愿融化的冰渣戳到舌头,他也毫不在意。就算他真的生气了,在床上讨回来就是。

哥放过我好不好?也放过你自己。李玟赫总在暴风骤雨中喘息的间歇问他。不值得的……

他既不答应也不反驳,用李玟赫最讨厌的疼痛在仿佛要颤抖着破碎的身体上烙下痕迹。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肩上,齿轮咬合,然后一切又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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