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玟赫正往画布上添上最后一抹红,天空阴沉起来,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画室暗了下来,他起身去开灯,撞翻了身旁小推车上的调色板,围裙上绽开一片斑斓的色彩。收拾好残局脱掉围裙之后,他抬腕看时间,衬衫的袖口沾上了一小块暗红。
本来就是为了约会才穿了麻烦的正装……他啧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去擦,未干透的红色油彩在手上被抹开。李玟赫皱着眉头看了两眼,认命般叹了口气,起身去洗手。厚重的感觉像手上沾了血,他不喜欢。
阴雨天他也不喜欢。天气一潮湿,肩膀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让他回想起被飞溅的碎片刺进身体的尖锐疼痛。左肩一僵硬,他的左手也跟着麻木起来,扶正眼镜的时候微微颤着。
太糟糕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因为呼吸不畅而扯松的领带重新拉紧,衬衫最上端的纽扣也系好,戳着脸颊,硬把嘴角提上去,看起来就是个微笑了。贤佑哥喜欢我笑的。想起男友早上出门前落在额头的吻,他的心情好了一些。摸出手机正要发短信过去,孙贤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哥!”他的心情和语调一起明快起来,“我正在想你呢。”
“今天要晚一点去接你,我还有点事,”孙贤佑在电话那头笑笑,“不会耽误约好的晚餐的。”
“我可以打车去的,没关系。”
“你没带伞吧?我尽快结束之后就赶过去。”
多少有点过保护啦。李玟赫一撇嘴,笑着答:“嗯,我在画室等着。”
虽说有点不愉快的小插曲,但完成的画总是让人愉悦的。他把油画从木架上取下来,靠墙放着晾干,躺到画室墙边的沙发上去了。天气好的时候这个点躺在那里是最舒服的,夕阳的余晖照在身上,他很容易就睡过头,再被贴着脸放的手机震醒。
塞一张宽大的拉开能当床的双人沙发在画室里是他的主意。因为阳光会照在那里,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反正平时也少有人拜访他这个脾气古怪一边收着天价一边又随意把画作送人的画家,一切的布置都按着他的喜好来了。
没有灵感,恰巧孙贤佑休假的下午也没被电话叫走,松软的沙发就会承载起两个人的重量,被松节油和油彩的味道充斥着的小房间多出了别的气味。沙发够大,就不用担心衣服被扔在地上。孙贤佑握着他腰的时候手臂肌肉会饱满地鼓起来,他总是忍不住去咬,身体被填满用不着思考,就顺应本能,细白的脚踝懒洋洋翘在对方腰上,有时是肩头,被一进一出的动静顶得晃荡。
偶尔孙贤佑做得狠了,他就蹙着眉头喊疼。孙贤佑总是很忙,两三天联系不上是常事,时间最长的一次消失了大半个月,他在画室里待到半夜,揉揉酸痛的肩颈,关了灯准备走,门刚开了条缝,有人从外面握住门把撞进门。
陌生的药水味和烟草味让他几乎不敢认,摸索着开了灯看见熟悉的脸才放下了防备,被孙贤佑抱住,后背抵在门上。
“贤佑哥……”他低声嘟囔,“进得太深了。”润滑剂挤了很多,还是不顶用。他快被那东西操死了。他痛得用手指扣紧孙贤佑的后背,碰到衬衫底下厚厚的绷带,登时慌乱起来。“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用不着。”孙贤佑忍痛喘了一声,捏住他的脸,“我明天还要走。”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好,”李玟赫低下头,“我不问哥为什么受伤。但下次不许再带着伤回来了。”
孙贤佑刚要说些什么,被他用吻堵回去了,末了还气势汹汹咬了一口嘴唇,伤员不准说话。
那就不说。孙贤佑妥协,揉揉他的头发,正要推着他压倒在沙发上又被他按住手臂,“会扯到伤口的,我自己……我自己来。”
于是又回到原本的位置,他被顶开膝弯压在沙发靠背上,直起腰,两手环住对方的脖子,抬腿夹紧孙贤佑的腰,腰胯带动着下半身,去骑几分钟前还让他咋舌的大家伙。孙贤佑抓住他的屁股往前拽,性器的顶端撞上敏感点,爽得他身体一紧,也夹得对方一声闷哼。他挂在孙贤佑肩上,手不敢用力,重量全落在腰上,平常缺少锻炼的缘故很快就支撑不住,腰往下塌,又被孙贤佑捞起来往自己怀里按。
都用着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架势做爱还是头一次,被愈发猛烈的冲撞逼出呻吟的时候李玟赫的眼泪也涌出来了,他仰起头想止住泪,又被呻吟里混杂的哭腔出卖。
“没事的,”孙贤佑吻他,“别担心。”
李玟赫在无人的画室里醒来,身上还盖着不属于他的外套。他攥着衣角,在朦胧中坐起来,下意识喊了声贤佑哥。
2
不该想这些的。李玟赫摇摇头。今天是恋爱一周年纪念日,孙贤佑还好好在他身边,一块肉也没少。
他点开外卖软件想点杯奶茶,宠物店的人发消息来了。他四个月前生日看上但没预留的那只马尔济斯被人挑走,所以又发了新的一窝小狗照片给他挑。他看着一窝粉粉白白的小团子,没有合眼缘的,就划了过去。
可爱的东西和他好像没有缘分。他在街边的橱窗蹲下来,手指贴上玻璃,毛绒绒的小家伙站起来,爪子隔着玻璃抵住他的手指,热络地摇起尾巴。
“我们养只狗吧,贤佑哥。”
孙贤佑忙着帮他拢好被风吹散的围巾,有点心不在焉地问,“要养在哪里?”
本来是临时起意,听了这话之后李玟赫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养在孙贤佑家显然不行,养在他家,以他一贯懒散的作风,小狗估计也要交给管家,他负责在闲暇时间把脸埋在绒绒的卷毛里。
“以后再说吧。”他又看了小狗一眼,拍拍腿要站起来,大概是蹲久了,起身的时候差点往后倒去,被孙贤佑扶了一把,晃悠一下站稳了。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大概。不到半小时之前说出的话打脸来得更快,他讪讪地看着孙贤佑,明明之前住院的时候偷跑出医院一路也没出什么岔子,一到孙贤佑面前就总是这样。
孙贤佑没说什么,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到了下一个路口还是说出了那句让他心头犯怵的话,“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可我刚出院半个月诶……”李玟赫想辩解,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了,“好好好我买完蛋糕就回去。”
他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想起受伤也是有好处的。孙贤佑在病房外面守着他转醒,又在出院之后陪了他半个月,他睡到将近中午才醒,孙贤佑还在他身边,借给他一只胳膊枕着。
“哥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他问。
“你看起来睡得很香。是不是之前在医院没睡好?”孙贤佑看他醒了,抽回被他压麻的左臂甩了甩。
“嗯,”他答应着坐起来穿衣服,“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那就好。”孙贤佑点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一瞬间变得严肃又很快恢复如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穿好衣服,丢下句有点事要出门,下午回来。
他看着孙贤佑走出卧室,又扑通一声躺回床上,把脸埋到另一只枕头上,嗅了嗅留下的气味。跟他身上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很清爽,他想着孙贤佑会喜欢才买的。孙贤佑来住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间他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管家亲戚的孩子偶尔会来住,待在一楼的房间里安安静静不出声,他见过几次,叫任昌均。
那之后他就一直没能胖起来,余下的一点肉挂在脸颊上,他把头发留长了一些去遮颧骨,在孙贤佑面前抱怨病号餐油水太少,害他住院一个多月掉了十斤。孙贤佑没戳破他不好好吃饭的事实,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到他嘴边:“多吃点。”
他张嘴吞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透过烤盘上升腾的烟雾,孙贤佑总是在盯着他看,眼神却不像是落在他身上。他被那眼神看着,下意识抖了一下,下一秒孙贤佑又恢复正常,温柔地帮他擦掉嘴角沾上的酱汁,等他吃完一片肉,又夹起一片刚烤好的喂他。
“我吃饱了,谢谢贤佑哥。”孙贤佑好像把他当成了一只小猪扑满或者小狗在喂,快要塞不下的时候李玟赫往后推了推椅子,借着要去厕所的由头站起来,路过前台的时候顺手结了账。胃有点难受,所以他在厕所多磨蹭了一会,回到桌边的时候服务生正在收盘子,他站在孙贤佑身边等,自然地把右手搭在对方手臂上。
哪里不舒服吗?你的手在抖。孙贤佑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服务生走了之后他看着孙贤佑,扁了扁嘴,用手指划他掌心,“硬要说的话好像有点撑。”
3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李玟赫终于等来了电话。雨下得更大了,下楼再走到路边,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的头发湿了一半,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他钻进车里,拨了拨紧贴着额头的刘海,孙贤佑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靠过来吻他,看见他穿的衣服,眉毛挑了一下。
“奇怪吗?”他笑。难得没有穿宽松的衬衫或者卫衣,看起来像虚长了几岁。
“很适合你。”孙贤佑说,伸手帮他拨正歪掉的领带夹。他想再讨一个吻,呼吸短暂地交融了几秒,就被推着肩膀坐正,手指擦过嘴角,他含进嘴里舔了舔,孙贤佑按住他的舌头,在他作势要咬下来之前抽走了手指:“过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是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把下意识蹦到嘴边的问句咽下去,换成一句带着笑的撒娇,“贤佑哥现在亲我的话,我就不问。”
他知道孙贤佑拿他没办法,果然孙贤佑顿了一下,松了安全带,按着副驾驶的头枕吻下来,舌头探进微张的嘴唇。他要抱住对方肩膀的时候忽然听见安全带搭扣的响声,孙贤佑放开他,拽着安全带绕过他身体,把他扣在座位上。
看着他挫败的表情,孙贤佑笑了笑:“注意安全。”
说是要吃饭,可他没什么胃口,肩膀还痛着呢。主菜上来之前他已经吃了个半饱,勉强切了两块牛排吃就放下了刀叉,把微颤的左手支在下巴底下看着孙贤佑吃。
等着下一道菜端上来的空当,孙贤佑终于说道:“我明天起要出很久的差,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李玟赫的脸色沉下去一点,低头片刻又笑起来:“那哥要记得有空联系我。”
“嗯。”
“又是会受伤的工作?”他又从边缘切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嚼,开玩笑地问孙贤佑,“这么危险的话哥要不要辞职算了?我除了自己再养活个人也可以的哦。”
孙贤佑没回答他的问题,瞥见他衬衫袖口那一小块红,皱了皱眉,抓过他的手腕去看:“什么时候受的伤?”
“是颜料,不小心沾上的。”李玟赫抽回手,“我很会照顾自己的啦怎么会受伤,是哥要注意别又弄得一身伤才对吧。”
“你的肩膀……”孙贤佑欲言又止。
又是那种表情。一提到让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半月的那场事故,孙贤佑的脸上就会闪过一丝愧疚。他移开视线,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鱼子酱。
没事的。他这话像是说给孙贤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早走几分钟,他就能在发生爆炸之前走出那个展厅。爆炸的声浪太大,他耳边嗡嗡作响,没听见身边的玻璃罩碎裂的声音。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捂住耳朵,先是肩膀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手掌按在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很快渗出血。
我受伤了吗?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冷汗从额角滑落的时候身体其他地方的疼痛也鲜明起来。他低下头,在晕过去之前看清了深深扎进腹部的玻璃碎片。
他再醒来是三天之后,上半身包得像木乃伊,左手还不太能抬起来,只清醒了一会儿,意识就又在腹部的疼痛里变得模糊。病房里好像响起了脚步声,床边有熟悉的声音在喊着什么,像沉进水里一样听不分明。
“玟赫!”
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李玟赫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他在孙贤佑面前的形象好像从有点黏人的恋人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住院的第一个星期孙贤佑不在,再回来就多了个固定差事,喂他吃饭。
第一顿是没什么味道的米糊,装在保温桶里,被孙贤佑勺出来,在喂进他嘴里之前还吹了吹。他吃了几口,因为太寡淡,整张脸都耷拉下去,抬起没包绷带的右手在孙贤佑面前晃,“我这只手还能动,可以自己吃饭的……”
下一秒另一勺米糊又递到他嘴边。他苦着脸吞了,嘴里含着温温的稠状流体不肯咽,口齿不清地憋出一句话:“贤佑哥你买的别是婴儿食品吧?”
单人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第二天端进病房的是混着鸡汤煮的米饭,碎鸡肉沉在碗底,刚端到面前就有股扑鼻的鲜香。他很快吃完一碗,要求再添,顾不上吹凉,就着孙贤佑拿勺子的手囫囵吞下去,丝毫没有此时孙贤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活泼的小型犬的认知。
半流食喂到第三天,他终于想起来问孙贤佑,能不能吃点别的。
“借用你家厨房的时候我问了一下管家玟赫平时喜欢吃什么。”放在他病床小桌板上的不再是那个眼熟的保温桶,换成了不透明的饭盒,打开盖子之前孙贤佑毫不意外地说,“他说,都是垃圾食品。”
李玟赫打开第一个饭盒,是蔬菜沙拉,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圈黄瓜片。第二个饭盒是一小碗汤,第三个饭盒大概是孙贤佑的怜悯,米饭上面铺着个流黄的煎蛋,浇了点酱油。
他戳破蛋黄,和着酱油搅匀了米饭吃掉,颤抖的左手只能勉强扶住碗,孙贤佑借了他一只手,叉走他不吃的黄瓜,戳起一片沾了油醋汁的生菜叶,在他咽下一口酱油拌饭之后塞到他嘴边。
我绝对不要再受伤了。嚼着菜叶的时候李玟赫这么想。
4
孙贤佑的车开进别墅的车库。像以往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别墅黑漆漆的没有亮灯,只有门前的路灯照亮门廊的一小片。李玟赫从车里下来,把被扯松的领带解开随手揣进口袋,踩着虚浮的步子,去按门上的密码锁。定制的皮鞋被他随意甩在门边,急着跑进客厅,去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
即使总是要一个人过夜,他也喜欢这么做。父母长期定居国外之后,他有段时间没回过家,嫌那里少了人气太冷清,宁愿晚上去朋友家蹭住,或是干脆整夜窝在酒吧的包间里。刚脱离父母的视线,他就跑去染了头发,因为柔和的五官和短到像刺猬一样翘起来的金发没少被当成离家出走的叛逆青少年。
吃过几次亏后他学会了猫着腰示弱,把身边的花瓶砸在地上,趁着对方转移了注意力迅速逃向事先侦查好路线的酒吧后门。这一招很有效,直到他在某个雨夜冒失地从后门窜进暗巷,听到垃圾箱背后的一声枪响。
他吓得把抱在怀里的包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捂着嘴屏住呼吸,滑坐在门边。脚步声走近的时候他的心跳都要停止了,某个人的影子沿着反射出霓虹灯牌的积水,覆盖在他身上。
“别杀我……”他抱住头。下一秒落在他头上的雨停了,他小心翼翼地放开手,那个人撑着伞,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看清他的脸之后丢下一句:“未成年人半夜来酒吧做什么?”
“我成年了的。”李玟赫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反驳,从书包里翻出护照,“……已经二十三岁了。”
对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催他快点回家。他打了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着弹了好几条新闻推送,说附近的街区有在逃杀人犯。他一惊,想起来刚刚匆忙瞥见的停在巷口,闪着双色灯的警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孙贤佑。要不是看到他护照上的年龄,他就要被当作夜不归宿的问题青少年带回警局了,孙贤佑后来是这么说的。那天晚上因为他突然的搅局,子弹射偏了,没能打进逃犯的小腿,让那家伙只受了点擦伤,跑掉了。
李玟赫干巴巴地笑,“对不起。”孙贤佑倒没怪他,只说那天他运气够好,没有出门直接撞上逃犯,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他听着孙贤佑的话,斗胆插了句嘴:“……贤佑哥那天也很幸运啊。就……捡到了我嘛。”
彼时孙贤佑正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略显浮夸的水晶吊灯下方偏左的位置,听到他的话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耳朵上挂着的长长的坠饰和宽松的潮牌外套——虽然他已经解释过一遍衣服磨破的边缘和破洞买来的时候就长这样。
但要说他奇怪,大概孙贤佑还不够格。刚刚交往两个月,他就已经不止抱怨过一次为什么孙贤佑这个警察每次和他约会都得挑方圆五百米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甚至三天两头消失,就算来了他家也从不留下过夜,让他觉得自己不像在谈恋爱,倒像是偷情。
抱怨完了他又后悔,孙贤佑下午还抽空陪他去看了电影的,看得出精神不好,电影开场还没十分钟就睡着了。孙贤佑看着他,先笑起来:“最近在追一个案子,忙过了这一阵就能闲下来几天陪你了。”
“那……”他低着头,把先前的委屈憋回去,不确定地低声问,“哥今晚留下来,可以吗?”
他其实没想过孙贤佑会答应的。但孙贤佑倾身过来,吻了他。
第二天早上他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李玟赫迷迷糊糊回了句“早上好”又想继续睡,翻了个身,撞进另一个人的怀抱。这一撞让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好像有人哭着喊着让孙贤佑别走来着……是谁呢……?
孙贤佑带着伤去画室找他那次之后他就不再说要孙贤佑留下来过夜之类的话了。但纪念日的晚上他喝了点红酒,卧室里的气氛和他的理智都游走在暧昧边缘,头脑晕乎乎的恰到好处。他还是问出了口,勾着孙贤佑的脖子,微微沾着湿气的睡衣被剥掉:“吃过早餐再走好不好?”
他知道留不住的。孙贤佑甚至没主动说会在空下来的时候联系他。对方没答应,也没拒绝,压着他向后倒,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5
你有心事。李玟赫笃定地说,半阖着眼睛,因为喷洒在下腹的热气难耐地喘息起来,抓住孙贤佑的头发,声音变得飘忽,“……我是不是快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孙贤佑只说了这一句,亲吻顺着他的小腹落到稀疏的绒毛间,张嘴含住伏在他两腿之间的性器,用湿热的感官刺激绕过他的问题,握着他的腰按在床上。他床上的东西全是孙贤佑教的,平时自慰都少,被舔几下就起了反应,顶住对方的上颚,又被吞得更深。
他本能地想并起腿动胯去顶,腿根被掰开捏在孙贤佑手里挣扎不动,只能勉强扭动两下腰,被“照顾”得呜咽出声。更要命的是短短的胡茬,接吻的时候被蹭到脸没什么感觉,现在若有若无地蹭过茎身,轻微的感觉逐渐堆积起来,变成细细密密,像要钻进骨头里的痒。
他喘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呼吸,反复念着恋人的名字催他,几乎要挤出哭腔的时候屁股底下一空,被孙贤佑托在手里,黏滑的液体挤进臀缝,要扩张之前腾出一只手放在他头顶揉了揉,“乖。”
一个字就让他静下神,歪头蹭蹭那只手,乖顺地咬着嘴唇等。对孙贤佑明显在性事上游刃有余这一点他隐约有点讨厌,但一舒服到意识都被牵着走他又会忘掉这件事,不知道顺着谁的心意,专心做听话的小孩,或者一只幼犬。
前面被包裹在湿润的口腔里,后面被长着薄茧的手指戳弄,他舒服得身体一颤,湿答答的液体黏在肠壁上,像他自己淌出来的水。他在暧昧过头的吮吸声里射了恋人满嘴,挺起的腰被摁下去,肠壁的软肉绞着手指吞得更深。
他好像真的要被孙贤佑吃掉了,恍惚地瘫在床上,像盘子里的鱼一样被翻过身,温暖的重量压下来,顶开他的身体肏进去。会被弄坏的。他自言自语地嘀咕,摸索着捉住孙贤佑的手。其实哪里会弄坏,他的身体比想象里能装,尝过一次味道就不知餍足地缠着要。
孙贤佑压在他背上,忽然叫他名字,说这次不会离开太久,要他再等等。
“我不要。哥辞职就好了……我养你。”
孙贤佑不说没把握的话,也不会答应他做不到的事,停了几秒钟,咬住他的耳垂,灼热的呼吸洒在耳畔:“我爱你。”
他之前磨了很久才从孙贤佑嘴里听到的那三个字现在被拿出来哄他,李玟赫只觉得心酸快要漫出来,忍了忍,深吸一口气,答了句嗯,仰起头把脖子靠在孙贤佑肩上,又补充道:“……但是今天至少要做够两次再走。”
身后的人答应着,两指按平穴口的褶皱,整根撞进去。他几乎能感觉到凸起的青筋蹭着肉壁,没戴套,被填满的感受尤其鲜明。他战栗着伏低身子弓起腰给孙贤佑操,止不住地呜咽,脚踝被攥住往后拽,整个身体像要被钉死在孙贤佑身下。
他不想再和看不见的东西争孙贤佑了。公寓里干净得像没人住过,衣柜里永远只有两三件叠好的衣服,行李箱塞在床下,随时可以走。不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总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被他一喊再温柔地望过来,自然地接上他刚刚说的话。
他发过很大的脾气,任性地拖着孙贤佑去电影院,去美术馆,去他喜欢的地方漫无目的地闲逛,好像这样就能把孙贤佑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床上就吃莫名其妙的醋,咬着孙贤佑的肩膀不松口,神色恹恹地问,我是不是没有上一个床伴听话?
“什么上一个?”孙贤佑失笑,捏着他的脸颊,动了动腰把他往床垫里顶,“只有你一个。而且不是床伴,是男朋友。”
他不是不信,只是害怕,想起孙贤佑要走这件事,就趴在那里不肯动了。
孙贤佑看他走神,伸手罩住他下腹,把人往自己性器上摁。深处的穴肉一绞,吸住膨大的顶端不肯放,李玟赫被这一下操得直颤,呻吟着攥紧床单,恍然觉得硬物要顶穿肚皮。
“……好紧,”他听见掩盖在粗喘底下的低声咒骂,屁股被捏在手里揉了揉,“放松点,玟赫。”
他勉强按恋人的指示做了,脸和肩膀塌进枕头里,两只膝盖撑着下半身。他的身体早就是孙贤佑的东西,再激烈的肏弄也吃得下,黏乎乎的液体糊满腿根又顺着腿往下流,被人抹掉,湿黏的手掌托住囊袋揉捏。他晃着屁股蹭那只手,高潮的关头饥渴得要命,在前后夹击的攻势里瘫在床上不住地喘。
背后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抱住他,侧颈一痛,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啃咬很快变成温柔的舔舐。后面被射得很满,他在床上扭动两下,自己掰着屁股方便对方拔出去,翻过身躺着,凑上去索吻,唇舌交缠间气息又迷乱起来,呼吸不过来之前他最后咬了一口孙贤佑的嘴唇,手攀上宽阔的后背。
“还能继续吗?”孙贤佑问他。
“你不想?”他的手指滑过对方的锁骨,在胸前虚抓了两把,接着一路往下,握着软下去的性器顶端套弄,湿滑的液体沾了一手,揉出黏腻的声响。他听见隐忍的低喘,故意贴在孙贤佑耳朵边笑,咬住变得通红的耳垂:“可以再进来的。我吃得下。”
孙贤佑就着他的手顶了顶,刚发泄过不久的性器又涨起来一圈,热乎乎地撞着他掌心。他笑得像只狐狸,抬腿去夹孙贤佑的腰。
6
李玟赫想拖着酸软的腰起身,没能成功。孙贤佑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穿衣服,收拾停当之后转过身吻了他额头。他垂着眼睛,给孙贤佑扣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一定要记得打电话给我。”
还没放弃啊。孙贤佑一时没想出该说点什么哄他,只好抱住他拍了拍后背。
孙贤佑离开得比预计晚了一些,钻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打开手套箱翻烟盒。他翻来翻去只摸到一盒巧克力,无奈地笑笑,认命地扣上盖子。大概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巧克力妖精偷走了他一支烟的消遣时间。
没抽到烟的警察先生驶向了和往常回家相反的方向,在夜幕下疾驰,开进港口,在码头停了几分钟,拐进唯一没有亮灯的仓库。
他照着指示在第七排货架左边倒数第三格的位置摸到一个金属密码箱,第一层是空的,他拆开夹层把整个箱子倒过来,掉出一只按键式的一次性手机。除此之外,箱底只有一个黑色的信封,烫金的英文字母被手电筒的光照亮。
Hellhound。
他皱着眉,把颇有质感的特种纸撕碎,才拨通一次性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唯一一个电话。
“你考虑清楚了吗?”电子合成的听不清性别的声音紧接着滋滋的电流声在电话接通之后响起来,聒噪地尖笑两声,“你为什么不想再做处刑人了,Sheperd?”
“我不想再给一个只敢躲在小房间里的神秘人物卖命而已,”他说,“你有从你的茧里出来过吗?Hellhound?”
对面静了几秒,切换成一个更女性化的声音:“原来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很失望哦,小牧羊犬。”
恶心。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身上竖起的鸡皮疙瘩这时候全回来了。孙贤佑强忍着挂断电话的冲动,把手机拿远,没忍住丢下一句“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声音讲话”。
他没等对面接话,继续说下去:“你杀了不该杀的人,这是事实。而且因为这件事,有预料外的人混进来了。”
从别墅离开的时候,他藏起了一样东西。李玟赫刚进浴室,他就注意到了床头柜背后闪过的一点红光,伸手抠下来,发现是个窃听器。他捏起来看了两秒,动作熟练地拆出存储卡。如果这东西是冲着他来的,大概警方内部已经有人发现他做的事了。又或者,这是个针对处刑人的警告。
他捏碎了窃听器,用空白的存储卡替换了里面那张,随手把碎块扔在窗帘后面。
“现在是你需要我帮助,”他说,“不信你的人很多,小首领。”
“那么,合作愉快。”
李玟赫半夜被渴醒,拖着疲软的身体下楼倒水喝。一楼楼梯口边上的房间门里透着光,他端着水杯再折返的时候站在门口屏息听了听,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于是敲了门进去。
“结束了?”电脑桌前的人没有回头。
“嗯,”话一出口他才感觉不对,好险一口水喷出来,“你都听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没有那种偷听人墙角的爱好,”任昌均耸了耸肩,“倒是玟赫哥该节制一点了。”
他只觉得脸上的温度噌一下烧起来,赶忙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扣在桌面上:“别说那个了!我来是想问你这东西是什么?”
任昌均瞥了一眼,是个小小的录音装置,便携式,黑色塑料壳裂成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简洁地说道:“你被监听了。”
“我?”他疑惑地捏起监听装置的残骸,翻看了两下,这玩意是他洗完澡出来,在窗台上发现的。随手拉了一下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就扫出了这摊东西。“所以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大概是警方用的过时型号,”任昌均把那几块残骸拼起来,凑近看了看,“好消息,它不是即时传输的,而且容量很小,只能录一天左右,存储卡在这里……已经坏掉了啊,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警察……会是孙贤佑吗。怀疑的阴云在他心里笼了一秒,又被他自己拍散掉。孙贤佑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摇了摇头,把监听装置的残骸扫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身后的键盘敲击声再度响起,又在他出门后停下。
听着李玟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任昌均重新戴上耳机,看向紧闭的衣柜门:“可以出来了。”
有人从衣柜里出来,走向桌边,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从他手里拿走完好无损的存储卡。任昌均举起手,抵在他太阳穴的枪口也移开了。
“录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的,”他说,“他真的很喜欢玩角色扮演游戏。而且我只是个临时工,不需要用枪指着我吧,基贤哥?”
光这个月就有两个警察进过这房子七八回了。任昌均想到这里有点语塞,盘算着是不是除了谈好的酬金之外该再要一点精神损失费。他先前做黑客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离警察这么近过,只有这个不要命的新雇主敢这么玩。
刘基贤啧了一声,“他别想再逃走第二次。”
“可以等到两个月之后吗?你要抓他的话,”任昌均说,“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7
那个晚上过去之后,孙贤佑又重新变回了李玟赫手机通讯录里沉寂的名字。从来只有孙贤佑打电话给他,他打过去总是嘟嘟的忙音。
李玟赫扣着指甲,忍不住又一次点开短信的界面。最后一次联络停在孙贤佑离开的第二天,他说想去纹个身,盖住肚子上的疤。一个星期过去还是没有回应,第一次扎的黑色线迹周围的皮肤已经退了红消了肿,可以去上色了。
是他自己画的图案,两朵玫瑰落在水面上,涟漪的线条刚好遮住拆掉缝合线之后歪歪扭扭的疤痕。微微突起的疤像一条肉虫横在他肚子上,每次摸到都直皱眉头。被紧急送医后的第五天他才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的伤势,彼时孙贤佑正在帮他把病床摇起来,被他痛得一口咬在胳膊上。
最深的那块碎片刺进了脾脏,送到医院的路上他就已经陷入了失血性休克。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落下了怕疼的毛病,精神恢复得倒是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说什么都要出去透气,还没走出病房又痛得脚步虚浮,腿一软摔进孙贤佑怀里。他只好妥协,坐着轮椅被孙贤佑推出门。
初秋的风已经泛起凉意,他在病号服外面裹了件开衫,坐在小花园的角落里晒太阳。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困意很快浮上心头。李玟赫打了个哈欠,和孙贤佑说话说到一半,头一低睡过去,不作声了。入院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在不借助止痛药的情况下睡得这么香,眼镜差点从脸上滑下去都没发觉。
孙贤佑轻轻摘掉眼镜,在他膝盖上放好,确定轮椅的轮子已经锁住不会自行滑动,走向了不远处的立柱背后。他点着了一支烟,但是没有抽,等烟燃到一半,烟味落在外套上,掐灭了烟,点开手机上的一张图片放大。
照片上是隐没在人群里的背影,时间是爆炸案发生的三天前。看美术馆的监控录像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趁旁边的同事没注意,悄悄放大了一些,用手机拍下了屏幕。
化成灰他也认识。那个人是李玟赫。看展的时间本来该在三天后,他记得很清楚,因为约定的前一天他们吵了一架,李玟赫一气之下撕掉了一张票根,转身走了。他被更重要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没有追上去。
和四年前的连续爆炸案一样,有犯罪预告信寄到警察局去了。信里写明了要发生爆炸的时间和地点,他匆匆看完,打电话给李玟赫,让他明天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为什么?”李玟赫听着像还没消气,他打了两遍电话才接起来,“我现在想去哪里还要经过哥同意吗?”
他总不能真的说是因为会发生爆炸,随便扯了别的借口催了两句,李玟赫敷衍地答应着,挂掉了电话。
谁都没能想到的是,炸弹提前爆炸了。他在情报科的无线电频道里听到了爆炸声,迅速开车赶往案发地点,心神不宁地按了免提,拨出了电话。连续三次没有人接。他只能带着对方或许听进了他的话但还在气头上的想法一路疾驰。
到达美术馆的时候救护车刚刚开走。孙贤佑跨过警戒线,冲向爆炸发生的位置。计时装置在负一层的楼梯间里,爆炸物的残余和传出爆炸声的位置相符,在二楼左边的展厅里。确认不会发生二次爆炸,无关的人员都撤离之后,他又打了一次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挂断电话的红色图标摇晃着出现了重影,他按了两次才成功,切到很少打开的社交软件去看李玟赫最后的动态。
美术馆外玻璃幕墙的图片,没有配字。时间是爆炸发生的二十分钟前。
这一回发生爆炸的是他的脑子。
“发生什么事了?”旁人的问句打破了他脑中轰鸣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是留在现场负责协管的展馆保安。
“没事。”他定了定神,把手机放回口袋。原来愤怒超过一定限度之后,人反而会变的异常冷静。
真凶刚过一天就落了网,是四年前案件的模仿犯。他本来以为能藉此找到一点和四年前下落不明的嫌疑人相关的信息,线索却再一次中断了。同样在爆炸中受了伤被送进医院的犯人死在招认罪行的第二天。他在icu病房外守着昏迷中的李玟赫熬了一个通宵,接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了犯人的尸体。窗户敞着,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像是自己坠楼摔死的。头朝下,身体被翻过来时手里握着张黑底金字的卡片。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单词,Hellhound。
案发当天和三天前,出入美术馆的游客只有这两个人是重复的。他本能地怀疑起李玟赫和背后的一切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估算着李玟赫醒来的时间,点燃了第二支烟。
李玟赫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迷迷糊糊地往他的方向靠,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又撇了撇嘴,坐正了。
“哥趁我睡觉的时候去抽烟了吗?”
他借着站姿的优势揉李玟赫的头发,看对方小孩子一样皱起脸往后躲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抽了一支,被你发现了。”
李玟赫不信邪似的又把鼻子贴近他的机车夹克闻,“绝对是两支,味道这么重。”
李玟赫讨厌他抽烟胜过一切。他莞尔一笑,当着李玟赫的面把烟盒丢进垃圾桶。
8
他会被选中,成为组织的处刑人,大概不是偶然。但事到如今,孙贤佑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组织先找到的他,还是他先找到的组织,只有一点很明确,他很讨厌自己名义上的“上级”,带他进组织的引路人,Hellhound。
年龄和性别都是不详,是个即使叫他过去当面交待任务,也从不露面的神秘人物。他对对方知之甚少,对方对他的监视倒是严密得很,总在他神经麻木放松警惕的节点,适时送上警告的信号。随处都可能出现的名片大小的邀请函是下一个目标的提示,让李玟赫受重伤的事故和房间里的窃听器,大概是对他偏离“正轨”,随心所欲做事的惩罚。
底线被触碰之前他可以稳妥行事,但那之后他执行任务的风格就散漫起来,只是完成处刑的过程,善后事宜不归他管,他也懒得管,全丢给Hellhound手下那群没有名字的黑衣人去干。偶尔开枪打偏让目标暂时捡回性命,也被他推到精神状态萎靡上去。
大概是Hellhound的确缺人干脏活的缘故,李玟赫受伤住院,他少了烟抽执行任务愈发简单粗暴那段时间,邀请函没再出现,他难得空闲下来,警局那边也请了假,干脆安心守着李玟赫。
李玟赫肩膀上的伤看着唬人,严重的却不是皮肉伤。扎进去的碎片波及到了神经,一整条手臂总是在颤,连勺子也握不住。被他喂饭的第五天李玟赫执意要自己来,酱汁和汤洒在桌板和胸前的时候面上还没什么触动,等到孙贤佑拿了纸巾先给他擦嘴角,就忽然推开那只手,扭过头去掉眼泪了。
他清理干净桌面,在病床旁坐着,没伸手去抱李玟赫,怕对方发泄情绪时晃他捶他反而弄疼自己。
“会好的,”听着像是情绪平复了一点,他又继续喂李玟赫吃饭,“神经伤得不算厉害,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到像以前一样了。”
李玟赫点头答应,笑得很勉强,眼眶通红地抓住他的袖子:“我以后会听哥的话的。”
虽然每次吵架之后意识到是自己的错李玟赫都会说这话,但是看在李玟赫这次受了伤,表情又比以往任何一次更真挚的份上,孙贤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觉自愿地上了当。
他没想到李玟赫会为了逃康复训练,趁着拜托他回家拿东西的空当逃到医院外面去。他本来以为小骗子拖着病弱的身体跑不了多远,结果在三条街外的面包店里揪住李玟赫衣领的时候,两个人皆是一惊。
“手不要了?”他问。
李玟赫顾左右而言他,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停在他身上,扯了一堆废话,看他态度没变,语气软下去:“可是真的很痛嘛。”
他拖着李玟赫回医院,一条路还没走到头,李玟赫又停下脚步喊疼。他知道对方总爱撒娇,这次不想再惯着他,伸手想拉他起来,却发现李玟赫额头上冒起冷汗,嘴唇发白。
“……我好像太勉强自己了。”他把李玟赫的右臂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对方站起来。有东西从李玟赫裤袋里掉出来,他捡起来,发现是一板止痛药,比正常的剂量多吃了一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身背起李玟赫。李玟赫趴在他背上,第一件事先去闻他身上的味道,确定他没有偷偷抽烟,才抱紧他的脖子。没有他看着李玟赫大概真的会出乱子,他想起见对方第一面的地方,觉得李玟赫在遇见他之前四肢健全精神正常,
实属撞了大运。
为了避人耳目,连无意瞥见杀人现场的路人也要杀掉,这是处刑人的规矩。他被空易拉罐撞到铁皮垃圾箱上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多补了一枪才完成了任务,提着手枪去找冒失的闯入者,看见了抱着头蹲在角落发抖的李玟赫。人影缩成一团看不清身量,他只能看见卫衣帽子和袖子间露出的一撮金发,双肩背包掉在地上。
他自然地觉得对方是来酒吧寻求刺激的迷途青少年,他在这一片见过不少。心一软,扳机就扣不动了,他放下枪,把伞罩在对方头顶。
孙贤佑本来的打算是带人回公寓,方便盘问他到底听见了多少,而且李玟赫那时的样子真的很像无处可去的未成年。解除了年龄的误会,李玟赫站起来一鞠躬跑远,他认出对方手腕上戴的宝格丽腕表和脚上的限量版球鞋,意识到自己又被主观臆断影响了判断,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理解不了李玟赫因为害怕孤单就半夜跑到这种场所的行为。身高和他差不多,肩宽却明显窄一截,脸上的线条精致柔和,话说到兴奋处眼睛会睁大,像机敏又活泼的小型犬。还得是身价不菲,需要定期修毛做造型的那种小白团子。太危险了。
但事实证明,李玟赫身上是有点疯狂在的。他转天和人做交易,不慎踩了陷阱,差点要被人追上的时候是李玟赫拽他进了包间旁边的杂物间,才躲过一劫。反过来救了他一命的人正要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听见错杂的正在接近的脚步声,急忙捂住了李玟赫的嘴。李玟赫惊讶了半秒就明白过来,安分地保持了沉默。
确信已经安全之后,他放开了手。杂物间里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勉强只能挤出够两个成年人相对而立的空间。两个人距离太近,对方的心跳和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拘谨地后退一步,李玟赫却没介意,理了理自己先前弄乱的外套,忽然按着他的肩膀吻过来。
吻技很青涩,只会轻轻碰他嘴唇。他扳着李玟赫的肩教他接吻,捏开对方饱满柔软的嘴唇把舌头探进去。小小的金属球刮过舌尖,在李玟赫的闪躲间碰到牙齿。
是舌钉。他没想到李玟赫还有这么……特别的饰品喜好。
李玟赫还没学会换气,推开他的时候脸色涨得通红,气势颓下去,没了突然袭击时的魄力。现在他看起来倒像是会被李玟赫吸引来的那种危险角色了。
他的外套被一把抓住,李玟赫又推了他一把,拧开门把手跑走了,留下他在原地站着,手里多出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很直白。他展开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着的数字,嘴里好像还留着刚刚接吻时尝到的橙汁的酸甜。
9
孙贤佑刚在楼顶架好狙击枪,蓝牙耳机就嘀嘀嘟嘟响了起来。又是Hellhound的“特别关照”,他出发之前屏蔽了对方的信号,现在不知怎么,那家伙又挤进来了。
他直接摘了耳机,固定好位置校准了瞄准镜,才又戴上:“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Hellhound?”
“担心你啊,”那头还是他熟悉的处理过的声音,笑起来很吵,“要给工作能力出色的下属多一点关心嘛,我又不是那种魔鬼老板。”
他习惯了单独行动,在必要的时候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知道他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为此他才拒绝了处刑人两人一组的体制,结果换来的是直接监管和单独的通讯频道。
他讨厌被正体不明的人暗中窥视的感觉。但眼下还没有脱离对方的手段,他还需要对方手里握着的情报,只能暂时忍着。
“那就麻烦你善后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不到三分钟,目标就要出现在预定地点了。
倒计时还剩一分钟,他用余光瞟到一个先前不存在的光点,谨慎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光点停了一下,追着他运动的轨迹又动起来。是瞄准镜的反光,看来今天不是适合处刑的日子。
他不动声色地抬高枪口。现在的位置理论上只有他和Hellhound知道,如果被盯上,说明通讯频道里混进了第三个人。
“我该撤退了,”他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要下雨了。”
正要切断通讯的时候,他面前砰的一声,瞄准镜被子弹打碎了。他就地一滚,躲进天台上空调外机的阴影里,摘下耳机之前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手枪:“虽然很不想开口,但你得帮我一次。”
“好少见啊,那我要做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把蓝牙耳机扔向子弹来的方向,一听到枪响迅速从另一侧逃走。耳边终于清净下来,耳机和总带着电流声的Hellhound的声音一起在半空裂成碎片。
孙贤佑顺着楼梯下到32楼。负责这一层的清洁工会在十点半结束上午的清扫,为了偷懒把推车藏进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背后。他掐准时间,在清洁工关上门的瞬间把人打晕,换上青绿色的制服,再若无其事地推开防火门走出去,坐电梯下楼。
他刚坐进车里,换了衣服,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Shepherd?”Hellhound听起来好像很生气。
“去问频道里的第三个人吧。”他说完挂了电话,系紧领带,发动了车。没人知道Hellhound究竟是谁,就算他们的目标是Hellhound,袭击大概率也是冲着他来的。
黑色的现代轿车开出地库没多久,他就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跟踪他的车。他拐了几个弯,从主干道上开出去,那辆车也一路跟着,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心一横,往汉江边上开去。
路上只剩两辆车的时候他听见了枪声,像是打中了轮毂又弹开。孙贤佑猛打方向盘,不再沿着直线开。改装的防弹玻璃还能撑一段时间,后面的车里至少有四个人,他执行任务一向轻装上阵,只能赌一把Hellhound的确爱惜人才,会送帮手过来。
他减慢车速,后面那辆车赶上来,差着半个车身距离,他把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枪口探出去,勉强瞄准对方的右前轮。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打爆了轮胎,他踩下油门,在后车方向偏移,向他撞来之前冲出去。
后轮爆了一个,或许是两个,车身猛烈地摇动起来,方向盘失去了作用,路边的护栏越来越近。猛烈的撞击发生之前他抬手护住了脑袋,安全气囊砰地弹出来。在疼痛和突然的耳鸣之间,他的意识恍惚地脱离了身体,从后视镜的碎片里看见追他的人冲过来,又被枪打中,倒在地上。
他赌赢了。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他半只眼睛。他抹了一把,先确认了一下身体其他部位的知觉。两只手臂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划伤,左腿卡了一下,脚踝一动就钻心得疼,所幸没有骨折。
他从车里爬出来,看见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去,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他伸手去接,一只一次性手机掉下来。
“都这样了,你还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吗,Hellhound?”他勉强站稳,甩开身后的黑衣人递来的急救用品,“成为处刑人之后信息会被抹得干干净净,你说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看来看不惯我的人真的不少。”
他懒得再听辩解,挂了电话,拿着手机一瘸一拐走远。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他顾不上先清理伤口,一进门就倒在地板上。这里是连Hellhound也不知道的秘密基地,他躺了十分钟勉强缓过劲,从抽屉里翻出新的电话卡,换掉一次性手机里原来那张。
10
死里逃生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打电话给李玟赫。
会生气的吧。他想起上次带着伤回去时李玟赫的表情,不自觉地笑了笑,拨出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李玟赫过了十五秒才接起来,礼貌地喂了一声。
“一直没能联系你,对不起。”神经一放松下来,额头上的伤就突突地跳着疼,他拿着毛巾擦脸上的血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贤佑哥?!”李玟赫惊讶到弄掉了手边的东西,一阵丁零当啷的动静之后意识到了什么,说话的语调凝重起来,“……是不是受伤了?”
“没事,”一听到李玟赫的声音,他就会变得温柔,“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门被敲响了。他丢下手臂上缠到一半的绷带去开门,看见攥着手机气喘吁吁的李玟赫,还没热起来的天气里跑得满脸涨红。
“……你骗我,贤佑哥。”李玟赫张着嘴,过了三秒才发出声音,看见他身上的伤眼睛一红,急忙低下头,在房间里找能用来包扎的东西,一手拎着绷带和碘伏,回头抓住他的手,往床边拽。他被李玟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重心不稳倒下去的时候李玟赫先他一步跪下去护住他,忍着哭腔扳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把手臂伸给李玟赫包扎,躺在并不结实的臂弯里,用另一只手擦掉脸上沾到的眼泪:“哭什么?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你还笑!”李玟赫抬手要捶他,举到半空又放下去,改成推他肩膀,“为什么总要做危险的事情?”
他不说话,只是笑,包扎好之后转过头,脸贴在李玟赫胸口听平缓下来的心跳。大概不是李玟赫需要他,是他需要李玟赫。被爱是松解神经的良药。
在遇见李玟赫一年多之前,他也有一次濒死的经历。孙贤佑判断局势的时候太乐观,赴局才发现是场鸿门宴。他卧底的身份暴露了,一场恶战之后拖着重伤的身体出门,倒在冰冷的雨水里。他在混乱里设法保住了本来要和他的生命一起消失的某样证据,等不及接应的人赶到,把U盘托付给了路过的第一个人。
他在生死关头赌的总是对的。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情报及时送了出去,三天之后的新闻报了一场失踪案,滚动字幕里飘过去一条地下金融诈骗窝点被端掉的消息。他也没等来组织的处刑,反而受了邀请,去做处刑别人的人。换了个首领,以前的一切既往不咎,那天的事情好像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一样。他在病床上口述报告,故意隐去了把关键证据冒失地交给路人那一段。
说到底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那段记忆模糊得只剩满地的血水和雨滴砸在身上的感觉。现在躺在李玟赫怀里,他又想起当时把U盘递出去之后,面对死亡也能坦然接受的心情了。
李玟赫问他在想什么,他当然不能说出来,只说,这种时候身边有你在真好。
“肉麻,”李玟赫一哼,撇过脸,才反应过来一样环视了小屋一圈,“这里是?”
“暂住的地方,”他说着起身倒了杯水,“这里比较安全,不会有危险找上门。”
“我待在这里也可以?”李玟赫机警起来,趴在窗口向外看,像有什么可疑的危险份子虎视眈眈随时要包抄过来一样。
“放心吧,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事。”他从冰箱里拎出一袋冰块敷在受伤的脚踝上,被冰得眉头一跳。李玟赫结束了打探敌情跑过来给他找了个凳子垫脚,拿走冰袋,先打湿毛巾缠住他的脚踝,再把冰袋放上去。
他看了看李玟赫,再看看手臂上绷带末尾打的蝴蝶结。复健都要逃,刚刚能下床就咋咋呼呼要出院的人,什么时候变得会照顾人了?李玟赫在他旁边坐下,邀功似的展开双臂等着他抱过来:“贤佑哥果然没有我不行吧?”
他抱住李玟赫,鼻子埋进颈窝,深吸一口熟悉的味道,揽紧对方的腰:“长大了啊。”
“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不过算啦,”李玟赫从他怀抱里挣脱出去,背过身去脱了上衣,“我有东西要给哥看。”
李玟赫再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扭曲的疤痕上开出的玫瑰,一小块红色落在腰际的白皙皮肤上,明晃晃的惹眼,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摸。
“好看吗?”
“嗯。”
“不愧是我。”李玟赫满足地一颔首,正要再把亚麻花图案的衬衫穿回去,腰上忽然微微一痛。孙贤佑在他腰上咬了一口。
“……啊。那次之后我和哥好像有一个月没见了。”他说着,蹲下来捏孙贤佑的脸,亲他的鼻子和嘴唇,含住下唇轻轻地吮,主动伸了舌头,在缠吻的过程里坐在他腿上,气氛正浓时又狡黠地眨眨眼。
“但是,现在好好休息比较重要哦。”
他撩开李玟赫衬衫下摆伸进去的手一顿,刚想说只是一点小伤而已,看见小男友难得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觉得被这么关心也不错,“好。”
到了晚上他食言了,安全屋九十公分的单人床实在不够两个人挤,他让李玟赫睡床自己打地铺,被李玟赫坚持按在床上,争执到最后的结果是床空着,被褥撤下来铺在了地上。李玟赫有睡觉的时候抱住身边人的习惯,一睡熟,头枕在他胸口,像抱住一只毛绒大熊一样四肢缠上来。怀里的身体柔软温暖,他觉得是该贪心一点,在波云诡谲的明天到来之前抓住眼前的一切。
还是老样子一点戒心也没有,被他脱了短裤还能睡着,他轻轻一推,李玟赫就躺成个大字,又翻过身,后背对着他。
李玟赫是被硌醒的,身后有硬物顶着睡不安稳,皱着脸醒过来,伸手去摸顶在后腰的东西,被抓住了手按在上面。
“……不许做。”他一下明白过来,抽回手,说话的时候还掺着浓浓的睡意,听着反而像撒娇。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他听见孙贤佑嘶的一声,忍痛一样地低喘起来。
孙贤佑喘完了又笑,从身后抱着他,捏他大腿上的肉:“憋得难受。”
“不行,”他嘴上拒绝着,心已经开始猛烈动摇,“哥的伤真的没问题?”
代替回答的是摸上他胸口的手,他没再抗拒,顺着孙贤佑去了。背对的姿势看不见脸,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耳边的灼热喘息和从身后顶进来正操着他的性器,起初身体还生涩,后来就带起黏糊糊的水声,搅得他脸热,又忍不住自己把腰往后顶。
腰上的纹身被孙贤佑捏在手里,他觉得自己也要像玫瑰花一样被摘下揉碎,滴落的汁液连着意识和心,囫囵个地沉进水里。心也被搅得一团糟,一半是温暖,一半是酸涩,从变形的容器里满溢出来。
直到液体隔着薄膜浇在后穴深处,酸涩的感觉才从他心头消失,孙贤佑流的汗沾在他身上,两个人都像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地喘着气。
他转过身,用脸蹭孙贤佑的脖子,咬了一口喉结,顺着线条硬朗的下巴亲到嘴角,手指戳在胸前的肌肉上,眯着眼,声音里的沙更明显了,哥射了好多。孙贤佑吻他,嘴唇湿润又饱满,像含住一颗樱桃。
后半夜两个人都没了睡意,躺在地上聊天。
“要一直这么受伤吗?”他轻轻摸了摸孙贤佑脸上贴的纱布。
“这次是意外。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你等着就行,”孙贤佑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所有的事情过去之后,我就听你的话辞职。”
“什么话啊,”他捶了孙贤佑两下,“不吉利,不许说了。”
11
没有车用的确很糟糕,在安全屋里窝了三天的孙贤佑这么想。可行的代步方法被他一个个列出来又一个个排除,最后剩下的只剩自己可靠的两条腿。
他没说出来,但李玟赫感受到了,要走之前塞了个小盒子到他手里,说是礼物。他直到早上六点才回来,补的觉这会儿刚睡醒,捏着比戒指盒大不了多少的丝绒盒子转了两圈,被李玟赫抢回去打开,拿起车钥匙在他眼前晃晃。
“是借给你的,”他要接过车钥匙之前,李玟赫又虚晃一枪,把钥匙暂时收回来,“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是车和人都要完完整整回来,知道了吗?”
又趁着他反应没跟上的时候在他面前装保护者的角色。但他不讨厌,拿过车钥匙,送李玟赫出门:“会洗干净加满油还给你的。”
李玟赫站在门外没动,手撑着门边问他:“下半句呢?”
他假装咳嗽要往回走,听见李玟赫在背后哐哐砸门板才捂着嘴憋笑,把李玟赫想听的话说出来:“人也是。”
“谁要听这个啊!”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门板好悬撞到他后脑勺,他听着李玟赫在门外的怒吼,只是觉得可爱。这样才像他爱的那个李玟赫,为了三个字执着地变着法子跟他磨,听不到又在背后冒火。
这样就好。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他嘴角的笑容隐没下去,把原本那张电话卡插进按键手机,果不其然收到两条短信。发信时间都是三天前,第一条只写了“对不起”,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删掉。指望Hellhound会真心道歉,还没有现在买一张彩票中一亿韩元实际。
第二条信息是一串坐标,他把数字抄录在纸上,注意到短信还没有结束,往下翻,中间一片都是空白,小小的方型屏幕上只有下拉列表上的光标在动。他耐心地翻到底,只看见一个英文单词。
「Present」。
他看了看纸上的数字,输进电脑里确认了位置,出门去开车。是辆新车,真皮座椅的味道还没散尽,他坐进车里先开窗通风,看见副驾驶位置的手套箱忽然心生好奇,打开看了看,果然滚出来一罐黑巧克力。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在中控屏幕的导航里输入地址,微苦的风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是江南区的高级酒店公寓,他没去过,但想来应该是组织的产业。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摸出黑底金字的卡片,对着阳光看了看,被烫金的两个大写的H晃得眼晕。是车祸那天劳斯莱斯里的人给他的,大小不像是门卡,也没有装着芯片,应该不是钥匙那一类的东西。
他开车进了酒店的停车场,大概是住客专用,门口有刷卡机和巡视着拦下车的保卫人员。他开到挡杆前面,戴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刚要拦住车,他开了车窗,把卡片递出去给对方看。看到卡片上的名字,对方点了点头,按了个键,挡杆升起来放他进去了。
到了大堂,他故技重施,穿着酒红色制服的前台收下卡片,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交给他。
箱子里装着文件,照片和邀请函,却并没有门卡。他合上箱子拎着往停车场走,不由有点惋惜,果然Hellhound没有大方到真的给他一间公寓。就算送了他也不会去住的,那种会被人全天监视的地方只会是个囚笼。
他回到车里打开箱子,把透明封口袋里的文件拿出来看。是一份档案,五年前的爆炸案一度被他在最后一次爆炸前抓住的真凶,因为引爆了炸弹错失了机会。他幸运的没有受伤,带着证物回到局里,被放了两天假。假期里凶手落了网,他在电视里看到新闻,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全然不是他那天举枪瞄准的真凶颧骨高凸的刻薄相。
证物消失,案卷也锁了。他没死心继续往下查,升迁难度就一路提高,他从最有潜力的年轻刑警变成可有可无的人。要靠这样的方式来追寻真相也是有够讽刺的,为了这一个人,他不记得自己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了。
最重要的部分缺了一页,他猜到了。Hellhound还需要他这把枪。
李玟赫回到画室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为了画画随便在花店里挑了一捧,香槟玫瑰和洋桔梗中间零星插了几朵洋甘菊,包在牛皮纸里,橙白的色调很明快。
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草稿的时候画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断了兴致起身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抱怨,不是早就取消了上门取画的预约吗?
门外的人穿着一身黑,他觉得不像是和艺术沾边的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握在门把上。
“我是来拿上次拜托您画的那幅向日葵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倒是意外的清冷和客气,“您是画家李玟赫吗?”
“我是。向日葵吗?请稍等一下……”
“庆州的李氏?”
“嗯。你怎么知道?”他悄悄在背后按了报警电话,猛地想要关上门。但已经来不及了,门没能关上,电击枪贴上脖子,一阵抽搐之后他倒地失去了意识。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意外顺利。孙贤佑收起枪,把目标倒下的时间和地点传过去,远远望见对面大楼的17层熄了灯,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换了个通讯频道之后,耳机里就不再有聒噪的夹杂着电流声的笑声了。
开车出停车场之后不久,沉寂的通讯频道突然放起了一段音乐。又是Hellhound的恶趣味,他皱了皱眉。有时候是欢乐颂,有时候是匈牙利舞曲,Hellhound很爱在有人死掉之后放欢快的交响乐。
欢乐颂放到一半,他耳边响起电流干扰的滋滋声,音乐中断了,插进来一个声音。
“晚上好,Shepherd。”
不是Hellhound。或者说,不是Hellhound经过变声器处理之后的声音。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客套的寒暄之后忽然报出一串数字。
“什么意思?”他问。
“你应该去那里看看的。要尽快。”
他开着车,眼皮直跳,打了电话给李玟赫,没有人接。赶到指定的坐标之后,他下了车,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雕花大门,浑身血液一僵。是他两年前拼死逃出来的拍卖会的会场,按理来说应该废弃了,现在却又亮着灯,像鬼魅一样回到他眼前。
他握着枪推开门,走过空无一人的前厅,踩在两年前曾经被鲜血淹没的地毯上。再推开一扇大门,就是拍卖厅。
伴随着他进门的脚步声,灯亮了起来,一束光打在原本应该出现被拍卖的艺术品的位置。今天那里是把椅子,有人被麻绳捆着,脸上盖着黑布,了无生气地歪倒在椅子上。
他认出是谁的时候,灯灭了,门也咔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
极度的愤怒之后是异常的冷静。
他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躲过了身前的攻击,一枪打进反光的镜片上面,又再开了两枪,干掉三点钟方向的两个人,接着扑到墙边,摸索着开关的过程里射偏了,只听见手枪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一声痛呼。他又往声音来的方向补了一枪,重物沉闷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了。
他开了灯,一低头,子弹擦过他的头发,打在开关旁边。他杀掉房间里的最后一个敌人,走到椅子边上去,用小刀割断绳子,揭掉黑布。李玟赫软倒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还有呼吸,大概只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昏睡着。
12
李玟赫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头昏沉沉的,晕得厉害,空气里有他很讨厌的味道。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爬起来,身上盖着的东西滑下去,他伸手去捡,在地上摸到一个有点分量的硬物,捡起来发现是把枪,又脱手扔了出去。
“醒了?”是熟悉的声音。孙贤佑走到他身边,把滑落下去的外套又捡起来,罩在他肩膀上,又往下拽了拽,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是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
“什么?”他好像听不懂孙贤佑的话了,强打精神站起身,歪歪倒倒走了两步,又摔在孙贤佑怀里。孙贤佑扶着他站稳,挺直脊背,有意识地想去挡什么东西。但他还是看见了,是人的尸体。他身体一僵,被孙贤佑抱住,摸着头发安慰,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出了门才放开。
直到坐进车里,他的脑子还是木的。后背和脖子的肌肉麻木又僵硬,四肢的末端也没什么力气,一靠在真皮靠背上,他又想睡过去了。孙贤佑摇着他的肩膀把他晃醒:“现在还不能睡,玟赫。我会送你离开……你不能再继续待在我身边了,会有危险。”
他只听清了零星几个词,不说话,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孙贤佑继续说:“你按我说的做就好,我现在开车送你去码头,不要坐轮渡,去旁边的私人码头,13号那里有艘游艇,会送你去济州岛。到那里之后你还不能停下,马上去机场买最近一班出国的机票——去哪里都行。别回来,我会去找你。”
“……好,”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我会走的。……这样就不会拖累贤佑哥了,是不是?”
“不是拖累,”孙贤佑的语气强硬了一秒又迅速放缓,“我必须要保护你。不管是警察,恋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十五分钟之内消化完了现状,擦掉眼泪,在开动的车里系好安全带。
孙贤佑发了条短信,又转过来看着他:“到了那里之后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听到了吗?”
“嗯,”他答应着,又想起什么,“如果来得及的话,可以帮我去给画室里的花换水吗?是看着好看我才买的,这样就枯萎掉太可惜了。”
“你不担心自己?”
“我相信哥。”
汽车经过了两个路口,孙贤佑瞥了一眼后视镜,车祸时见过的那辆劳斯莱斯的车跟上来了。虽说他对Hellhound没什么好感,但那家伙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简单就脱离控制。
从昨天发生的事来看,掳走李玟赫的人就是两年前给了他拍卖会邀请函,引诱他走进圈套的人。突然出现的失踪人口,和Hellhound不合常理的沉默让他更加确信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冲着他自负过头的上级来的。或许是为了报复,或许是觊觎首领的位置。
既然是为了引出Hellhound,那个人就不会对李玟赫下手。他设想过很多种更坏的情况,本应在雨夜的酒吧后巷死于枪击的金发青年,icu里一度变成直线的心电图,和他刻意不去看却总是在噩梦里闪回的被他杀掉的人的脸,重叠着变成压在他心口的巨石,他屏住呼吸,颤着手去揭薛定谔的盒子一样的黑布。
还好,猫还活着。
“所以,那个人不是冲着我来的?”
听完他简短的分析,李玟赫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以为这次又是一样的情况。爸妈付了高额的赎金救我回去,妈妈还埋怨我说,要不是我贪心想多玩一会儿,让崔叔先带弟弟回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默不作声地开着车,听李玟赫平淡地讲五岁时的事情。
“我和贤佑哥,说不定是同一类人,”李玟赫说,“总是会被卷到危险里去。”
是吗?他想。究竟是混乱找上他,还是他走向混乱?
“到了。”他停下车。
天阴沉沉的,风很大,他牵着李玟赫的袖子往私人码头走。李玟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手心有汗,但不再颤抖了。来不及收拾东西,李玟赫在车上打了个电话,让管家送行李去济州岛。
“这里不够安全,你出了国再联系我,”他帮李玟赫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借着接吻做掩护,把一封信塞进李玟赫的口袋,“保重。”
他看着游艇开走才转身,一枪打在来人脚下。来人面露不悦地啧了一声,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你的命这么硬,孙警官。”
“你也不差,Hellhound那条疯狗竟然都没有杀掉你,”察觉到四周的阴影里冒出来的人,他明智地丢下了枪,举起了手,“我没权力使唤他,他会不会来,要看他想不想弃车保帅。”
“不过是条怕死的狗,”对方嗤笑着,“说什么要留我一条命看戏,只不过是软弱的借口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他后退两步,抬手打了个响指。阴影里的杀手接连中枪倒地。他趁机捡起枪,瞄准一切危险的开端。
他刚要扣下扳机,有人从他身后一脚踹上他还没完全恢复的左脚脚踝,他吃痛,跪在了地上,再次要开枪的时候,子弹还没出膛,对面的人已经应声倒下,脸着地,身下汩汩流出血。他身后的人听到枪声逃走了。
“我让你动他了?”
熟悉的声音。他一惊,来不及细想,从尸体背后走出来的人打了个响指,两个黑衣人拖走了尸体。
Hellhound走到他身边,伸过来一只手。他别过脸拍开那只手,Hellhound就在他面前蹲下,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早该想到的。监控录像,储存卡,李玟赫给他的礼物,和那条短信。“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那张熟悉的,笑起来像落满阳光的脸:“你到底是谁,李玟赫?”
李玟赫架着他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地狱的看门狗吧。”
一张黑底金字的邀请函捏在李玟赫手里,擦肩而过的瞬间被塞进他外套胸前的口袋。他没有追上去,看着李玟赫迈着拖沓的步子走远,背对着向他挥手,“晚上见,Shepherd。”
他在深夜时分推开宅邸的门,走向总是空无一人却紧闭着的Hellhound的房间。宽大的古典风格书桌背后永远是一张背对着他的转椅,一顶黑色的礼帽固定在顶端,像有人坐在那里,处理过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你今天来的好晚。”
他举起枪,瞄准书桌背后的镜子。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就发现那是双面镜了。
“该出来了。”他声音很冷。
“别这样嘛,”镜子通了电,变回普通的玻璃,李玟赫推开暗门从小房间走出来,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坐下,拍了拍黑色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这里没有人,隔音也不错,把枪收起来吧,贤佑哥?”
他把手枪放在桌子上,李玟赫拽着他的领带凑上来要吻他,被他推开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问到一半,停住了。会贸然闯进危险里的小画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是李玟赫接近他的面具而已。
李玟赫解开领结和衬衫的两颗扣子,自顾自地回忆起来:“什么时候……大概是两年前吧。是在哪里见到哥的呢……那天在下雨,你受了伤倒在地上——在独自一个人从会场逃出来之后。”
他听着李玟赫讲,不说话,抓住要解开他领带的手。
“哥看起来不在状态,要不要喝点酒?”李玟赫从桌上下来,走向角落的玻璃酒柜,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又回到他面前。红宝石色的酒液倒在高脚杯里,像血一样。
他没有接。酒杯里随着液面微微摇晃的倒影和眼前哼着歌的人,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李玟赫托着杯子轻轻碰在空杯上,自己喝了一口:“果然不能在这种地方喝酒啊,味道都变了。”
“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陪我做一次我就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很划算吧?”李玟赫说。
“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
“因为我是最爱你的人。”李玟赫捧住他的脸,在暧昧的距离里耳语,衬衫已经完全散开,露出腰上的一抹红。
他把人压在桌面上,这一回没有抗拒李玟赫的吻,在李玟赫喘息着扯开他领带的时候一颗颗系好解开的衬衫扣子,推开对方,向后退了一步。
“留到下一次吧,Hellhound。”
——「Love is blind.」
——轩赫长篇企划《情人结·心盲(上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