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血的时候去查一下孕激素吧，”医生头也不抬地开检查单子，“最近有过无防护措施的性行为吗？”
李玟赫愣了一下：我不是因为胃不舒服来医院的吗？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大概一个月之前……”
“那就是了，”医生问，“他也是beta？”
“是alpha……怎么了吗？”他开始有点不安。
“孩子的性别如果是alpha会比较麻烦，”医生说着看向他，“他今天有陪你来吗？直接向他解释会清楚一点。”
他僵在原地头脑空白，盯着医生的金丝边眼镜眨了好几下眼睛，答了些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之后手里被塞进一本育儿宣传册，出了诊室站在走廊里才回过神，手指点在联系人的呼出选项上，纠结了几秒，又放弃了直接打电话过去，闷头发消息：哥现在可以打电话给我吗？
没等消息边上跳出已读的标识，他就急匆匆划掉了app的界面。做完检查捧着杯热拿铁坐在医院的咖啡厅里，他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地，开始考虑起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给他做检查的beta医生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这只是个意外产物，始于alpha的易感期一次不能自控的冲动。
电话响起来，他过了两秒才接，笑了笑，打破涌上来的不安：“我刚刚做完检查，在等结果。……嗯，没有什么大问题。哥一会儿如果不忙可以来接我吗？
“好啦好啦，真的没事，当我是在撒娇就好了。我太饿了，现在要去吃点东西。”他说着挂了电话，心虚地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他想着，食不知味地抓着法棍三明治硬往嘴里塞，被噎到才停下来大口灌水。医生的话把他的思绪拖回了过去，在医院醒来的那天他在alpha怀里哭了很久，紧攥着对方的衣角——只是因为alpha要暂时离开病房。
“我很听话的，不要丢下我。”
孙贤佑抬手要帮他擦掉眼泪，反而抹得他脸上一塌糊涂：“我只是要去打一针抑制剂，你先把药吃了，我很快就回来。”
他听话地吞掉了两粒白色药片，凉水落进胃里，一路空落落的。一直等了半个小时，孙贤佑也没有回来，李玟赫下了床，从衣柜里翻出原来的衣服换掉病号服，一个人去办了出院手续。公交车开出两个街区，他才发短信告诉孙贤佑，他在回家路上了。
李玟赫在家里抱着手机坐到天黑，眼睛盯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脑子里已经做起梦，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毯子。旁边的落地灯发着温暖的浅黄色的光。他爬起来的时候搭在身上的什么东西滑下去，捡起来抖开，是孙贤佑的外套。
客卧的那扇门还是紧紧地关着。他想起来，alpha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今天只是第三天而已。他又一次做了不听话的事情，扭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贤佑哥，”他问，“回来怎么没有叫醒我？”
是他先丢下孙贤佑自己走掉的。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自私地希望孙贤佑可以抓住他的手。
他只听见静静的呼吸声。不确定地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之后，李玟赫放轻了脚步，走向了床边。他摸到一只烫得惊人的手，焦急地晃孙贤佑的手臂，被反手按着手腕压了回去。
“……是因为打了针，没事的，”孙贤佑闭着眼睛说，“你……不要怕。”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在医院等？”
“不是的。……不要这么想。”
“我吃了药的。我有听进去哥说的话……”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孙贤佑反而笑了：“那就好。”
他呆楞在床边，孙贤佑接下来说的话在他耳边隆隆地回响。因为发着烧，声音暗哑又模糊，每一个字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凑近去听，孙贤佑摸索着环住他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我不想让你把怀孕和在易感期里受到的伤害联系在一起，”孙贤佑的手罩在他后颈上，反复摩挲着，“你会不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你的味道那么淡……混在人群里，我该去哪里找你？”
“我是什么味道？”他问。
孙贤佑的眉头拧在一起，像在思考，过了几十秒才很慢地回答：“薄荷水。有一点凉。”
“我们种一盆薄荷好不好？养在阳台上，”他捧着孙贤佑的脸，“我也在这里，不会走的。”
李玟赫右眼皮直跳，起身去取化验结果。他按着眼睛逐行看过去，HCG的数值超过了正常范围——他的确是怀孕了。这会是那个一年之前就该来的孩子吗？他下意识护住肚子。
不是时候，他想。他的日程很满，只有两天被额外圈出来标了红，下周日订婚，三个月之后结婚，其他时间都得忙到连轴转。新项目这个月刚开始，进度在后面紧巴巴地撵，想到前一天请病假的时候金主管那张脸，他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
躲在孙贤佑身后，就可以不用看主管的脸色。但他好不容易才实习转正，这次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升职了。手机振动起来，他堂皇得差点拿不住掉在地上，是孙贤佑发的消息，说大概半小时后到。
周围的空气像铁板一样，要挤压过来，把最后一口空气从他肺里挤出去。他想要迈开腿，逃到外面去。
你会不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不用逃走的。他定了定神，回了句好，又在句末加上一个笑脸emoji。估摸着孙贤佑的到达时间慢吞吞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边走边打字，敲了一长串再删掉，重复两次之后换成了一句：
“之前量的礼服尺寸，好像用不上了。”
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妥，他又立马补充，“要结婚的，就是觉得原来的尺码，到那个时候该穿不下了，有点可惜。”
最后的一句话打完，正要点发送键，孙贤佑的车已经开到他身边。和摇下车窗的孙贤佑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消息也恰好发了出去。
“我怀孕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孙贤佑拥抱了他一下，没有说话，神色平静地挂挡踩油门。
“哥？”李玟赫深吸一口气，不敢扭头去看alpha，只敢从车内后视镜里偷偷地瞟，手指扣着膝盖，“刚刚的消息有看到吗？”
“嗯？是什么？我还没看。”孙贤佑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
“……没什么，”他的心脏又咚咚咚敲起鼓来了，垂着眼睛，手指绞着卫衣的帽绳一拽，把半张脸藏进卫衣帽子里，“就是……我们可不可以早点结婚？我好像要开始长胖了。”
“长点肉挺好啊。”
果然又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李玟赫唉了一声想，怎么一到紧要关头，孙贤佑就读不懂他的暗示了？告白的时候，第二次求婚的时候，还有现在，像是成心要让他把真心捧出来，鲜活赤裸，还没来得及被善意或者无意的谎言粉饰。
孙贤佑出差回来就开始对结婚问题冷处理的账还没算呢。要不是戒指盒没藏好提前掉了出来，他差点要请假拖着孙贤佑去做婚姻咨询了。
他这一次绝对要扯着孙贤佑的领子，质问对方是不是明明听懂了，但是非得听他把隐藏的意思说出来不可。车在十字路口停下，他拳头已经握起来，可一转头看见孙贤佑的脸，那股气势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急忙转过脸去，忸怩地开口：
“我怀孕了。”
“多长时间了？”
他看出来孙贤佑在强装镇定，转过头去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嘴角和眼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很可爱，可他还在气头上呢，两臂往胸前一抱，提高声音说：“一个月。就是哥易感期那天怀上的。现在不会是要说忘记了吧？”
“不是那样。玟赫啊……”
辩解的话还没听见，绿灯先亮了。李玟赫于是又吼了一声：“看路！”
好像有点过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车开动之后用手背蹭蹭鼻子：“对不起。”
“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不想让你留下这个孩子？”孙贤佑问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摸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你只有不安的时候会冲周围的人发火，又马上道歉。”
“不是因为这个。……我没考虑过孩子的问题，”李玟赫低着头，“医生说孩子可能是alpha之后我就听不进去他的话了。我本来要自己坐车回去，可是我很害怕，害怕到不敢打电话给你。”
“世界上会多出一个爱你的人，”孙贤佑说，“不要怕。”
可是被爱真的很辛苦啊，贤佑哥。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幸好请了一整天的假，他还可以躲进被子里，蜷起身体，做一下午香甜的好梦。
李玟赫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熟悉的体温消失，蜷着的腿夹住的东西变成一只枕头。天色阴沉沉的，他拖鞋也没穿，光着脚跑进公寓里唯一亮着灯的书房，还没推开门就焦急地喊：“贤佑哥——”
“怎么了？”孙贤佑抬头看见他，笑了笑，“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等一会儿就好。”
他连一分钟也等不了，跑到孙贤佑身边去，爬上alpha的膝盖。孙贤佑腾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扶着他坐稳，他的心跳终于安稳下来，开口说：“我刚刚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从船上落进海里，不断下沉，飘摇的气泡和海面上透下来的光线离他越来越远，他惊慌地挣扎，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开口想要呼救，苦涩的海水大股大股呛进肺里。陷入绝望的关头，他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一抹粉色，有什么东西托着他向海面上游。
吸进第一口氧气之后他咳个没完，被顶到小船边上，两手抓着边缘狼狈地爬上船，才看见一条粉色的海豚跃出海面，在不远处溅起一片水花，游近了用吻部轻轻蹭他的手。
“慢慢说，不要急。”
“我感觉到他了，贤佑哥，”他搂紧alpha的肩膀，努力把语速降下来，“我们的孩子……是来爱我了。”
他冷静下来，紧张的人倒变成了孙贤佑，两只手抱住他，慌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不敢搂紧，自己和自己较了半天劲，像对待宝物一样珍重地托住他的后腰。
这一回轮到他对孙贤佑说不要急了。他捧住孙贤佑的脸，鼻尖贴着鼻尖，轻快地问：“我们去海边结婚好不好？”
紧贴的胸膛传来的震动像海浪，温暖地涌进他身体。浪潮起落的声响间，他听见孙贤佑的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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