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孙贤佑是在台球桌旁找到李玟赫的。或者说,是李玟赫有意在那里等他。修长的身影倚在桌边,抬起一条腿压在台球桌上,俯身推动球杆击球。橙色的球被白球一撞,利落地飞出去,偏了一点角度撞上台球桌的边沿,没有落袋。
李玟赫惋惜地叹了口气,直起腰往杆头上涂涩粉。
他伸手在半扇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Hellhound。”
“嗯?”李玟赫把台球杆立起来支在桌边,没有回头,就那样放心地把整个后背暴露在他眼前,敞开西装的前襟,一抬手,外套从肩膀滑落到上臂,语气还是他熟悉的“李玟赫”的娇嗔,“哥可以帮我脱一下外套吗?今天好热。”
他沉默着走近,抓着外套的两边脱下来。李玟赫解开袖扣,衬衫袖子一路卷到手肘,轻轻踢了一下球杆的下端,把立着的球杆握回手里,嘴里随意地抱怨着:“最近怎么都不接我电话,也不来找我?我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了喔。”
“我现在没法相信你。”他说着退后了两步,站在旁边,避开李玟赫伸过来要挽住他胳膊的手。
李玟赫顿了半秒收回手,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他:“要不要来比一局?我不会输的。”
他不接话,李玟赫又往下说:“啊,不该这么说的……台球还是哥教我打的,记得吗?”
他总在让他唯一一次任务失败的那间酒吧遇到李玟赫。十点之后是吧台角落,十二点之后是三号包间,面前永远摆着无酒精的果汁。他遇见的李玟赫不全是醒着的,游戏打到困倦,就摊开包里大了两号的卫衣外套盖在身上,包间外面吵得震天响也不在意。
小画家和惹人讨厌的Hellhound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他心烦,绕开了温情的陷阱,直截了当地问:“你在跟踪我?”
“毕竟贤佑哥不在的话,有些事情没有人做不是吗。”橙色的球掉进桌边的沟槽,顺着滚进袋口,李玟赫心情很好地哼起歌,“不过不用担心,这半个月的工作我都解决了。”
瞄准下一颗球的时候,李玟赫又补上一句,“当然,我做事可没有哥手脚利落,总是漏掉细节——所以我需要有人在身边。”
白衬衫的肩线宽出许多,明显不合身,他认出是自己衣柜里的其中一件。挂在身侧的枪套里空空荡荡,手枪被他握在手里,裹在搭在右臂上的西装外套底下。
李玟赫回头看他,手指敲了敲台球桌:“所以,哥是要把枪还给我呢,还是回来继续当我的枪?”
他走近李玟赫,西装外套搭在台球桌边缘,手枪藏进裤子的暗兜,仍然不说话,握住李玟赫搭在桌上的右手,两个人的呼吸贴得很近。李玟赫站直时不比他矮多少,闲散地靠在桌边,鼻尖刚好够到他肩膀,左手盖上来,两只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眼睛垂着,下巴却仰起来要他亲。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他不动,空气也胶着得像一块只罩住李玟赫和他的琥珀。他的鞋跟被轻轻踢了踢,像是在催促。
孙贤佑闭起眼睛吻下去,和以前一样柔软丰润的嘴唇仍然让他有在接吻时咬住的冲动。李玟赫很清楚他想要的是哪一面的自己,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亲吻的间歇手压住他侧颈,又追上去亲,在他陷进轻微的眩晕里时把湿润的话含在唇间:
“我想你了,贤佑哥。”
他想起同样湿润又暗含期待的一句,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他刚杀了人,正用一杯酒洗掉染在心头的血迹。李玟赫站在柜台后面,头发染回了黑色,柔顺地垂着,鬓角压在厚重的镜框底下,和他说话的时候扯开脖子上的黑色领结,随意地抱怨起第一天兼职的手忙脚乱。
夜很深,酒吧里只剩下新来的酒保和唯一的客人。他猜到李玟赫又不想回家。换做是之前,他会拽着不听话的小少爷,开车送他回去。可那天他动摇了,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李玟赫和语气同样湿润的眼神,他陪着对方留了下来。台球打到一半。他摸着的东西已经不是球杆了。五颜六色的球因为身体的撞击四下散落,酒保的制服换回了普通的学生气的衣服,长袖T恤的下摆被他掀起来,又被一只手慌乱地按回去。
好像不再是初见的时候那个叛逆小孩了——他这么想着,接吻的时候舌头又扫到金属的舌钉,一晃神,小小的圆球又消失了。
他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下意识一推,李玟赫后腰结结实实撞上台球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是没有发作,反而笑吟吟地问他:“喜欢吗?威士忌的味道。”
李玟赫说着拿过旁边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透明液体,递给他,“我喝过的,不用担心我会在里面掺什么东西。”
他木然地接过还剩小半杯威士忌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听信了伊甸园的蛇的谗言,从树上摘下一颗鲜红的禁果。原来蛇并不都是冷血动物,也可以温暖柔软,披着天真的外衣。
“我不是来陪你玩恋爱游戏的,”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冷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故意模仿连环爆炸案的手法,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是为了让我感到愧疚吗?”
李玟赫的笑容开始有了裂痕,惶恐爬上嘴角,答不出话,被他一步步逼到墙角,按在墙上,用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攥着左手手腕。他看见那张脸涨得通红,眼泪滚落下来:“不是的……我没有……”
他松开李玟赫被他攥出发白的指印的手腕,李玟赫就滑坐到地上去,低着头。一连串的反应不像在骗他,他的怒火平息下去,悔意浮上来。
赶到医院还没见到李玟赫之前,他先在走廊里和推着除颤仪的医生擦肩而过。听说是刚从急诊手术室出来送进重症监护室,已经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征忽然又急剧恶化。他差点就要在那一天失去李玟赫了。
“对不起。”他伸出手。
好像又回到了雨夜的酒吧后巷,李玟赫像落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狼狈地抱住他。软弱的模样没能持续多久,调整好呼吸,站起来整理衣服的时候,他讨厌的那个Hellhound又站在了他面前。
他握着李玟赫的左手,吻了一下手背。
“欢迎回来,Sherpherd。”
还是那样缓慢拖沓,惹人厌烦的语调。声音的主人靠在他怀里,心跳的震动紧贴在他胸前,咚,咚,咚。李玟赫被手枪的枪口顶着下腹,也只惊讶地挑了挑眉,握住他执枪的右手,移到自己心脏的位置。
感受到李玟赫左手用力时的颤抖,孙贤佑的拇指错开了扳机。手枪的保险没有拉开,他下不去手。
2
“你本来可以杀掉我。”李玟赫说,仰躺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手指攀在孙贤佑肩头,说完最后一句完整的话,就只剩下喘息的份。
为什么?他想不通,很快也不再有工夫去想,两只手腕被拉过头顶,压在沙发扶手上,悬着的腰后唯一的支点是孙贤佑的另一只手。他们有多久没做了?二十天?孙贤佑要他要得很急,几下把他大半截手臂撞出沙发边缘,压得他肩膀生疼。里面也痛,他叫不出声,后脑勺顶上沙发扶手,无处可逃。
手腕的钳制松开了,他的左手又落回孙贤佑颈后。底下的头发剃得很短,扎着他掌心。随着威士忌喝下去的最容易被酒精催化的愤怒,全发泄在他身上,被肏开的穴口几乎合不拢,含着的性器滑出去,又再整根撞到底。
是该这样的。他抚摸着那些过短的头发,身体痛得要裂开,笑意却浮上嘴角。他最喜欢的猎犬彻底撕了伪装,发了情一样用狠劲操他。进到底的第一下他就射了出来。前面夹在两个人小腹中间,还在一股一股吐着清液。他几次想要吻上去都没能成功,直到孙贤佑喘着粗气射进他身体,才抓住机会,两手捧住孙贤佑的颈后和对方接吻。
“记得吗?我们晚上要一起行动的。”
他咬住男人的喉结,暧昧地压低声音:“我们今天可以待在一起很久很久。”
安全屋里那三天,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日子。受伤的孙贤佑不再试探他,阳光充足的午后躺在他膝盖上安静地睡觉。他伸手顺着雕塑一般俊朗的面部线条从鼻梁轻抚到下巴,俯下身,吻了孙贤佑。单方面的主动,像他两年前第一次遇见倒在血泊里的警察时的自作主张。
“……帮我……”男人气息微弱,话语却坚定,“这个……要送去……”
他蹲下身凑近,耐心地去听翕动着的唇间发音模糊的目的地,从颤抖着勉强抬离地面的手里接过U盘,厚重黏腻的液体一沾上手,又条件反射地皱起眉头。东西一递给他,男人便不再动弹,靠在墙边,头歪下去,雨水浇在身上,地上积起一滩红色的潮水,漫到他脚下。
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他掏出手帕,擦干净U盘上的血,看着男人那张嘴唇苍白,被鲜血和雨水打湿的额发湿漉漉盖着额头的脸。枪战开始之前还没有这样狼狈,男人提着密码箱进来的时候,他还多看了一眼对方沉着的面庞,和手腕上那副连着箱子把手的手铐。
他看见了入局的另一枚棋子,坐在长桌末尾,气定神闲地理了理领结。察觉到身旁的视线,他转过脸之前先把笑容堆上了嘴角,恭恭敬敬地开口:“崔叔。”
“该改口了,”中年人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心性怎么还像个孩子。”
“是。”
李玟赫面色不改,心里响起讥讽的笑声,故意把重音压在了那个称呼上,“首领。”
他小时候晕车,总不愿意出远门。母亲给他出的主意是递给他一盒蜡笔和一本空白的图画本,让他记下沿途转过的弯和路上的标识和标志性建筑物。这样的习惯坚持了两年,五岁的时候即使不用笔,也能在脑海里勾出大概的路线图了。嫌一排一排画窗户太麻烦,楼房在他的图画本里总是像高低不一的各种蘑菇。拐走他的劫匪把电话听筒朝向他,他哭得断断续续,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出深深的血痕姐,却还没忘记脑子里的那幅画。
“这里有很多……矮矮的、蘑菇……连成一片……”
第二天他被几声震耳欲聋的砰砰声惊醒,关着他的铁皮箱敞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那之后不管是谁再问起他将来要做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要做一个画家”。
如果不是父亲的权力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突然被架空,他本来要被送去欧洲,继续学油画的。他一直知道那个人是谁,揣着明白装糊涂,演了好几年因为童年经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晕血,连杀人的场面都看不了,只能唯唯诺诺跟在现任首领身边的小跟班。大概是因为装出来的软弱让崔尚放松了警惕,重要的事也不再避着他。
情报是他一点一点漏出去的,孙贤佑的档案也是他先拿到手,轻飘飘地一抛,把转折点赌在了青年警察身上。他赌赢了,所以孙贤佑捡回了一条命,首领的位置也落到了他手里。他用那条手帕细致地抹掉孙贤佑脸上的血,刚要起身,又多停驻了一会儿,悄悄展开,铺在下半张脸上,摸索着嘴唇的边缘,吻了一下。
我们的第一个吻,不是橙汁的味道,是鲜血的味道啊,贤佑哥。嘴唇被孙贤佑咬破,似曾相识的气味蔓延在口腔里,李玟赫无声地笑起来。那天他从孙贤佑身上感受到的,是同类的气息。两只嗜血的野兽会撕咬着对方,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只是受伤的那段时间,和孙贤佑依靠着他的那几天,他差一点就要真的以为自己是孙贤佑最爱的,刚从油画系毕业半年的二十三岁的小画家李玟赫了。
3
孙贤佑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外套搭在手臂上,正要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的一声叹息。李玟赫仍然躺在沙发上,只穿着衬衫,没有系扣子,前襟凌乱地敞着,随意交叠起两条长腿。
“不打算和我说什么吗?”李玟赫问,“难不成哥来找我只是为了和我做爱?交易现在还作数哦。”
孙贤佑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李玟赫坐起来,依旧不紧不慢,赤脚踩着地毯走向他,脱掉衬衫塞进他手里。他没有接,李玟赫的两只手臂就缠上他的腰。
他低头,眼神扫过掉在地上的衬衫:“衣服穿好,我还有事要做。”
腰上的手没松,甚至伸向他的腰带。他攥住一只手腕甩下去,淡淡地说:“松手。我不介意开着门操你。”
李玟赫果然后退,他不再停留,开了门出去。他还开着李玟赫送的那辆车,不再有固定的去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晃,开过熟悉的淡青色外立面小楼时不由自主踩下刹车。一楼原本是间咖啡厅,现在已经贴上了转让公告。二楼的走廊连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房间,右手边走到底,整栋楼采光最好的位置,就是李玟赫的画室。
门没锁,孙贤佑一推就开了,刚进门的位置一片狼籍,水晶花瓶里的玫瑰早已枯萎,脆化的花瓣和叶片落在桌面上。画室,酒吧,他的车和总是只在深夜才回的家,他认识的那个李玟赫属于这些地方,再怎么查,履历也清白干净,像一张白纸,他找到的最后一条关于“李玟赫”的线索,是一份五年半之前的毕业证书。五年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像是直到遇见他,“李玟赫”的时间才开始转动。
天真又冒失,热爱无用但浪漫的东西,会拖着他花掉一个下午的时间跨过半座城去淘一张黑胶,蹲在橱窗前看小狗的时候眼神也像毛绒绒的小动物一样清亮。再回忆起来,恋爱中的李玟赫的人设似乎完美得有些过头。他随口一句喜欢黑发,第二天见到的李玟赫头发就染了回来。会因为他总不在自己身边生气,但又意外的好哄。
有点可笑。他原来真的想过等一切结束之后辞职,带李玟赫去别的地方生活的。他随时可以去找李玟赫问清楚所有的真相,但也没有意义了。
墙上挂的画大多数都被取走,只留下画架上一幅打了草稿的肖像。炭笔寥寥几笔勾出轮廓和五官,他认出那是自己。李玟赫不知道多少次抱怨过,他连等一幅画画完的时间都匀不出来,背对着他,嘴角一定撇得很低。他总是带着歉意推脱,下一次吧。
孙贤佑用手指抹过画像的边缘,粘了点炭黑的痕迹。在画布侧面蹭干净时他注意到没有钉牢的画布鼓起来,露出藏在下面的另一块画布。他把画布从木板上揭下来,果然掉出一样东西。又是Hellhound的邀请函。出现在这里,像是李玟赫知道他一定会来一样。
他撕碎邀请函,揉成一团,刚要丢进垃圾桶,又放回了口袋里。
再一次推开沉重的黑色木门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他走向书柜,推开藏在镜子后面的暗门。一直以来在暗处操纵他人生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看见他走近,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走向他,暧昧地贴近,在面容都模糊的距离里开口:“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冷着脸,没有回答,一拳捣向李玟赫的胃,在对方吃痛跪地的时候捏着下巴把纸团塞进他嘴里,又本能地一反手,手臂架住匕首的侧面格挡回去。
李玟赫咳嗽几声,吐掉嘴里的纸团,看着他,嘴角带笑:“我们好好相处吧?”
顶在他后脑勺的枪口移开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身后的人也转身离开。李玟赫靠在桌边,用手背抹了抹嘴。他麻木地从李玟赫手里接过暗杀目标的资料,牵扯到手臂肌肉,才发现左臂被划伤了一道口子,洇出的血浸湿衬衫。李玟赫伸手去摸,手指碰到血迹,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别过头去,迅速抽掉自己的领带捆在他手臂上。
他反手用力抓住李玟赫缩回去的手,血从伤口涌出,顺着领带的边缘滴在李玟赫手上。李玟赫慌张起来,却又被更用力地攥紧,血在空气里氧化成黑红色。
“弄脏了很难受?你的手干净过吗。”
李玟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反驳,只是在孙贤佑松开手之后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擦净血迹,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一边调整领带的结,一边说道:“我们不是一样吗?野兽的本能是厮杀,就算只剩下我们两个,也会拼命咬断对方的喉咙。”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像说过的那些“我爱你”一样轻柔,“到那个时候,就杀掉我吧。”
孙贤佑来不及细想,被李玟赫引着上了备好的车,开向机场。他坐在后排,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目标的资料。
“很在意吗?”李玟赫问,“我是不是该给你个杀他的理由?”
李玟赫说着凑过来,手指点着右上角的照片,用不甚熟练的中文念那个名字:“安嘉华。”
“有批贵重的货物被他调了包,差点害死一个人。我找了他很久,没想到造了个假身份去国外躲了好几年。赌赢一次就会想着下一次,可是很不巧,他这次的对手,是我。
“不过,杀掉他并不是你的任务,Shepherd。做做样子,让他注意到就好。”
孙贤佑只是点头,像以往的每一次沉默地执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