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抱着腿坐在一个特大号的搬家纸箱里,也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雨。孙贤佑觉得好奇,于是走近了,看见纸箱上用宽透明胶带粘着的纸条:“寻找主人”。
他觉得自己撞见了一个疯子,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身后响亮的一个喷嚏。
——很冷啊今天。天气预报说晚上还会继续降温。只靠一件薄薄的针织衫,恐怕再过一会儿他下楼夜跑的时候就要给那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他没忍住回了头,想着先把伞借给对方暂时避避风雨,弯腰放伞的时候总感觉有好奇的视线落在身上,目光灼灼,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
“你可以做我的主人吗?”
孙贤佑错愕地和箱子里的人对上视线。
毫无疑问,是一个黑色头发,穿着条纹针织衫的成年男性。他努力回想着不常见面的邻居里有没有这号长相的人,把伞柄塞进箱子里:
“赶紧回家吧。雨一会儿又要下大了。”
“我没有家,”那个人又低下了头,“我在找能带我去新家的人。”
“你有没有带证件?”孙贤佑的想法在“就不该多管闲事”和“帮人帮到底”中间左右横跳,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天使的那一边,“我带你去附近的旅馆。”
箱子里的人“嗯嗯”地答应着,双手把一张塑料卡片递到他手里。
好狗狗证……嗯?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来回看了两遍才确认卡片上写着的字。头像是一张普通的证件照,姓名那一栏写着“波比”,底下甚至还写着签发机构的名字,水性笔的字迹洇成一片,只能看见OOOO协会的字样。
“波……比?”
“在叫我吗?”“波比”两只手搭在纸箱上,“主人要带我回家吗?”
——不不,你明明是个人啊,怎么会是狗。
孙贤佑又怀疑地看了一眼卡片上写着的“德国牧羊犬”,皱起了眉头。他想伸手去摸摸面前的家伙有没有发烧,又觉得对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做这种事有点唐突,向后退了一步,防止对方突然站起来的时候撞到自己。
“我住得不远,”他说,“你可以跟过来。不过,只能借住一晚上。”
他找出上次露营的睡袋,铺在床边,又从衣柜深处翻出忘记了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扔给波比。波比拿着衣服,没有要换的意思,只是一个劲闻来闻去:“和主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孙贤佑揪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气味,干脆拿回衣服,脱掉身上的卫衣丢过去,转身往浴室走。
反正也就一个晚上,他想。虽然他不擅长拒绝别人,但这家伙除了奇怪了点,也不像什么坏人。
“主人!”
外面的声音突破了门和热水的阻隔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他也只好像波比一样提高嗓门:“我不是你的主人。”
“为什么?你都带我回家了诶!”
孙贤佑关上水龙头:“我都说了不是。再说这是我家。”
浴室外的动静停了,他总算能安生地洗完热水澡,用毛巾拧着头发走进厨房,准备起一个人的晚饭。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我自己的晚饭。他少说提醒了自己二十遍,但真到了坐下吃饭的时候,他面前的热汤饭和牛肉已经被分走了一半。他没有囤粮的习惯,本来准备留着明天吃的两盒速食米饭也下了锅,看来明天下班之后得去一趟超市了。
自己做饭,卖相能吃就行。波比端着碗呼噜呼噜的样子让他产生了错觉,吃了一口,却没尝出有多美味。
“主人?”他看见波比笑吟吟地抬起头,“在看我吗?”
他轻咳了一声,稍微往后靠了靠:“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用这么喊我。正常一点,互相叫名字可以吗?”
“可是……”
“波比以外的名字,有吗?”
对面的人低下头,嗫嚅半天,不情愿地报出一个名字:“……李玟赫。”
大学生,还是高中生?李玟赫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总该还在上学吧。路边捡只小狗回家听起来很正常,捡个半大小子回家就说不清楚了。至于天降罗曼史这种东西……他又看了一眼李玟赫塞到两颊鼓鼓的吃相。
反正不可能是和这个人。
万幸的是,这位一日室友睡相还算安稳,安安静静裹在睡袋里,不再用粘人又烦人的高亢语调喊他主人。他松了口气,关了灯爬上床,准备睡觉。白天因为太好说话,他帮同事干了好几个小时的体力活,按理来说应该很好入睡,这会儿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意识还是清醒得很。
孙贤佑闭上眼睛。试图努力入睡。安静的房间忽然多出一个人的呼吸,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有多久没有和别人分享过一个房间了?上一次这样大摇大摆闯进门睡在他床边的还是在老家时养的小狗。手顺着床边垂下去,小狗凉凉湿湿的鼻头就会蹭上来。他一边沉浸在回忆里,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睡意总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淅沥的雨声中醒来,本来以为是睡前忘了关窗,下床时却踩进了脚踝深的水。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又回到床上躺好,闭上眼睛。窗外雨声渐歇,潮湿的凉意仍然没有退却,顺着脚踝爬遍全身。身体要被冻僵之前,有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上来。
孙贤佑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住热源,耳边轻轻的呼吸声盖过了风声,让他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
奇怪,床上明明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在来得及意识到这件事之前,他已经陷进怀抱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瞥了一眼枕边的手机——六点四十三分。他关掉七点的闹钟,翻身下床,不小心踢到睡袋,才想起来床边还睡着昨晚捡回家的“小狗”。李玟赫睡得正香,上半身从睡袋里挤出来。窗帘中间开了一条缝,晨光顺着缝隙洒在李玟赫脸上,让他皱着脸翻到侧边去,扯了一下卫衣的帽绳把脸藏起来。
孙贤佑蹙着眉,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他还没有心大到把陌生人丢在自己家里出门去上班的程度。他蹲下身,一只手搭在李玟赫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没有动静。于是他又加了点力气,把李玟赫按得仰面翻过来。李玟赫的眼皮紧皱起来,接着迷迷糊糊睁开。
“早上好……主人……”
“叫哥,”他把烘干的衣服放在李玟赫身边,“我出门比较早,你也要早点离开了。”
“喔……”李玟赫揉着眼睛坐起来,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声音也飘飘忽忽的不着地,“那我去外面等主人下班回家……”
他立刻截住话头:“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小狗。你应该要上学或者打工的吧,不用去吗?”
李玟赫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僵持了几秒钟,李玟赫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好饿,可不可以吃顿早饭再走?”
和他想的一样,吃完了早饭,李玟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收走空盘放进水槽,又折返回来,向着屁股黏在餐椅上不肯走的李玟赫伸出手。李玟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左手搭在他手上,抬头看着他,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不是这个意思,”他收回手,“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但是要交租金。”
他看见李玟赫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又补上一句:“……洗碗和打扫卫生也可以。”
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孙贤佑在例会上走了好几次神。好在汇报已经早早做完,他干脆偷起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从他离开家门五分钟就开始滴滴个没完,直到他开了勿扰模式才消停。他粗略地一扫,起码有十几条是在问“贤佑哥什么时候回家”。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本来是他放心不下家里的东西,想远程监控一下李玟赫才把号码留给他,让他隔两三个小时拍一下客厅的情况的,但现在看来对方完全曲解了意思。
散场回了办公室,他才慢悠悠开始回消息,略过一长串无意义的语气词,在聊天框里敲字:
“中午不回去,晚上也要晚点。”
“备用钥匙在玄关墙上的电表箱里,要是出门别忘记带。”
同事路过他身边,看见他闷头打字的样子随口打趣了一句:“对象?”
孙贤佑头也不抬:“债主。”
更像个电子宠物,他想。发一句回十句,不回复的话好像自己和自己也能玩得很好。虽然聒噪了一点,但也是有好处的,他总算能有个正当理由拒绝晚上的同事聚餐了:“回去还得遛狗,走不开。”
“没听说过,你啥时候养的狗啊?”
“昨晚在路边捡了一只,”他摸了摸鼻子,“还小,离不开人。”
等他从超市拎着两大包东西回家的时候,那只在他嘴里刚巴掌大的小不点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家里灯亮着,厨房飘出香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你还会做饭啊。本来想带点回来吃的。”
“没看出来吗?”李玟赫把白菜肉卷盛进盘子里,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踢了踢露出一角的外卖盒子,“哼哼,我都说了我是好狗狗。”
他回家之后李玟赫倒是安静了很多,洗好碗就窝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他先是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又没来由地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或许带李玟赫出去跑几圈会好一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摇摇头掐灭,这家伙又不是真的狗……
“安静”的假象只持续到他走进浴室,热水阻隔了门外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冲掉头发上的泡沫,摸索着伸手拧上水龙头,听见外面的敲门声渐渐清晰。
“我可以进来上厕所吗?”
“进来吧。”他随口答应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要是他这时候往门口看,一定会被贴在磨玻璃上努力往里看的半张脸吓一跳。为了避免尴尬,他想着再冲两下就出去,腰间围着浴巾走出门,却差点迎面撞上李玟赫。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李玟赫又贴上来,两个人踏着古怪的步伐退回浴室里。
“……你想做什么?”僵持了半分钟,造成这局面的始作俑者居然先一步慌张地质问。
“你想做什么?”孙贤佑从容地反问,后腰靠着洗手台的边缘站直,盯着李玟赫的眼睛。
李玟赫做贼心虚似的到处乱瞟,语气全然没有动作里的威胁意味:“因为刚刚闻到了很香的味道……所以……”
他瞥了一眼淋浴间架子上的洗发沐浴二合一。清爽的薄荷味,散得很快。须后水买的也是没什么香味的类型。
很烂的理由。孙贤佑想着,整理起腰间的浴巾,解开又重新围好塞好,果然听到咽口水的咕咚一声:“是什么样的味道?”
“啊……那个……”
看到李玟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也没再多问,抓起毛巾盖在头上随便揉了揉,从李玟赫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一掏,从李玟赫背在身后的手里拿过自己的换洗衣服。
“我忘记把衣服带进浴室了,谢谢你帮忙拿过来。”
他把卷起来靠在床头柜边的睡袋收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套被褥铺在地上。房门外响起脚步声,李玟赫趿拉着拖鞋走进来,停在他身后。
“睡袋是凑合用的,你要住这里的话睡那个不像样。有需要的话,我的旧睡衣也可以借给你穿。”他没有回头,把床上网购送的抱枕放在地铺上。
李玟赫看起来是真的无处可去,被他“捡”回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背包。装着充电器,半瓶水,一个饭团和一件叠好的运动外套。一问到家住哪里和有没有在上学就支支吾吾目光闪躲,也不肯告诉他年龄,他只能暂且认为李玟赫是个和家里吵了架偷跑出来的高中生或者大学生。没有实际损失的话,家里多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
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他没有在意浴室里的小插曲,留了盏夜灯就上床睡觉了。睡到半夜,他又做了和昨天晚上相似的梦,床垫微微陷进去一块,身边传来似曾相识的温度和呼吸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右边的胳膊也是,无论睁几次眼睛,环绕在身体周围的仍然只是漆黑但温暖的梦境,隐约有些模糊的声音像气泡一样浮在水面,而他正昏昏沉沉地坠入深水。
意识到自己正在梦中坠落,孙贤佑努力伸出手,从压住右臂的重物底下挣脱出来,猛地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被子被他的动作翻开一块,冰凉的空气让他沉睡的感官慢慢活动起来,身上的重物移动起位置,略微有些粗糙的棉布擦过他的皮肤。重量压到腰上时他伸手去抓,摸到了又软又温暖的活物。
虽然对方极力掩饰,他还是听见了慌乱的喘息。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
“昨天晚上的也是你吧,”他说,“李玟赫。”
话音刚落,李玟赫慌慌张张伸手要捂他的嘴,被他反手捏住手腕。
“你生气了吗?”李玟赫轻声问。
他不作声,松开的手慢慢垂下去,装作睡着的样子放缓了呼吸。房间安静得出奇,直到李玟赫摸索着他的脸,俯身亲下来。柔软丰润的嘴唇在他唇间挤出细微的响声,两只手托住他的脸,亲吻的间隙里逐渐下移。他表面装睡,悄悄睁开眼睛,看着朦胧的一团黑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没进被子里。
孙贤佑觉得自己在清醒着做梦。李玟赫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口腔的温度尤甚,潮湿柔软的感觉包裹上来,连带着湿润的舔舐和吸吮声,拖着他的意识沉进温吞的水底。涨了一圈的欲望硬邦邦地戳着脸颊内侧,被吐出来握在手里,摩擦出黏腻的水声。他这时候再醒,会不会太晚?不容他多想,两瓣嘴唇又裹住顶端热切地吮,吸出啵啾一声暧昧的响。
李玟赫呛了一嗓子,捂着嘴咳嗽了一阵,摇晃着从他胯间支起身,正要翻身下床,被他一把按住,险些失去重心摔在他身上。他抓着李玟赫的肩膀,顺着往上摸到后颈,捏在手里。
“咽下去。”
“唔……!”李玟赫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躲又躲不掉,一吸鼻子,眼泪滚落出来。他耐心地等到李玟赫喘匀了气,捏着后颈,把人按在床上,扯掉松了扣的旧睡衣,把李玟赫的两只胳膊捆在身后,一屁股坐下去,压住两条乱动的腿。
李玟赫还想再挣扎,被一句话打消了念头:“你不是好狗狗吗?”
“好狗狗”乖乖趴着,被他扒了裤子,蒙在被子里,只露了屁股在外面,结结实实拧了一记。李玟赫一开始还能叫出声,到后来全成了小狗一样委屈的哼哼。屁股被顶得一阵一阵颠起肉浪,里面也不好过,几次进浅了滑脱出去又更用力地往里顶,又痛又爽,身体像要被从中间劈开。
李玟赫在泄欲一样的性爱里睡过去又醒来,零星听到的几个词碎得连不成句,身体顺着本能迎合,意识随着困意的潮水越漂越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发现腰上揽着条手臂,刚想动又被搂得更紧,屁股里的东西滑出来,在大腿根蹭出一长条湿痕。
半个晚上……他到底招惹到了什么样的怪物?逃是不敢逃了,他老老实实缩在孙贤佑怀里当人体抱枕,支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悄悄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和屁股。
“痛吗?”
“不、不痛……”
孙贤佑的手移到他屁股上,揉了两下。湿乎乎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他下意识地骂了句脏话。
李玟赫哈欠连天地坐在餐桌边的时候,孙贤佑已经出门去上班了。他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恨恨地坐着,用手里的叉子戳爆香肠的肠衣泄愤。他把洗好的盘子丢进沥水篮,把自己丢回床上,踢开被子,打了两个滚,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最普通的衣物柔顺剂的香味,猛吸一口甚至有些呛鼻,但是温暖又柔软,像个无形的拥抱。
像家的味道,李玟赫闭着眼睛想。和他之前两年的小小住所一样的味道。那天他只是在便利店上了个夜班回家,路口就看见了滚滚的黑烟和水泄不通的人群。他拨开人群走过去,看见过了火的楼就是他住的那栋公寓。火势看起来很大,高压水枪扑灭的楼层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他的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是楼下的厨房不慎起火,烧了整栋楼。他在原地呆站了几分钟,拖着身上仅剩的家当又回了便利店。仓库里有张行军床,至少今天晚上可以对付一下。
如果再晚一个月,不,一星期出事,他的处境都不会这么惨的。刚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卡里的钱不够再租房,只能一边和房东掰扯押金和赔偿金,一边再多打一份工。没睡几天仓库便利店也换了排班,他晚上只好背着包换着快餐店游荡。
前天要是没被孙贤佑捡回家,他本来也准备要走的。他在考试院和小旅馆中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虽然不免要挨几句叨叨,也比快餐店的长椅好。他走着走着,在可燃垃圾旁边看见一个纸箱,画着冰柜的图案,不知道是谁搬了新家丢在这里的。
他把纸箱拖到路边,比划了一下大小,似乎连他都能装下。坐在里面抱着腿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一居室,仰起头靠着,傍晚的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小狗下雨天也很开心,所以他打算短暂地做一只小狗,正好晚上过夜的地方还没有着落,他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张“寻找主人”的纸条贴在箱子上。
有人捡很好,没人捡也没关系,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然后,他的“主人”就真的出现了。给了饭吃,给了睡觉的地方,还给了他旧衣服穿。再住半个月,等他卡里有了钱,就能把这些结清,再去另外租间公寓住了。
他又在床上滚了半圈,仰头看着天花板。比他的床大一圈,翻身也不怕摔下去。
真好啊。他闭上眼睛。熟悉的味道,陌生的床和房间。李玟赫像才意识到自己的归处被一把火烧干净一样,喉咙泛起酸涩。他睡了半小时,被闹钟震醒,才想起来今天答应了临时有事的朋友要帮忙顶班。
他那朋友能有什么事呢。之前合租的时候总是打工打得不着家,要买的东西不是打折商品或者有优惠券的时候就绝对不买,他想找对方借钱也张不开口,坐在便利店里分食一个饭团,喝光了整整一瓶水,还没说话,朋友先动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票塞给他。
“只能给你这个了,如果中了奖记得分我一半啊。”
“你买彩票中过吗?”他问。
“没有,不然我给你彩票做什么。”朋友坦然地回答,起身离开之前又顺走了他面前的一包饼干。
排班只有半天,但是答应给他的是一天的工资哎。李玟赫在地铁上乐滋滋地想,那就希望他的朋友今天买的彩票能中奖吧。他捡了个空座位坐下,往后靠着闭上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体的酸痛。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来着。大概会被当成轻浮的人吧,他沮丧地想。刚意识到情绪掉进低谷,他又立刻甩甩头把自己拔出来。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太奢侈了。他低下头,手指隔着口罩戳着脸颊用力往上提。
笑起来就好了。笑得漂亮的话,活得也会漂亮。
李玟赫带着多云转晴的心情走进网咖后厨,换了班系上围裙,先给自己做了杯双份浓缩的冰美式,才开始准备工作。
“水快用完了,你等会记得去储藏室搬一箱新的啊,”朋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对了,你的房租要回来了吗?我认识几个追债的。”
“还没,”他被苦得皱起了眉头,匆忙去台子上摸糖浆,“不过我找到了个地方,能住到月底。”
“那还挺可惜的,我还想着把衣柜分给你睡,再让你帮我付一半租金呢。”
“我才不要跟你住咧!”他笑着把朋友往外推,“床比你还小,我腿都伸不直。”
知根知底的,他不好意思麻烦人家,朋友在攒钱开店,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至于孙贤佑……想起昨晚的事情,李玟赫的心脏又绞痛了一秒。反正半个月之后就要走了,给他睡一下自己又没损失什么,没什么好在意的,比起这个,正在融化的起酥油和待会要炸的第一锅薯条才更重要。
他在口罩底下打着哈欠,伸手捶了捶腰。
明明不是周末,但来的顾客格外多,李玟赫忙里偷闲瞥了一眼手机,发现有条未接来电,也只能忙完这一阵才回。对面是警察局,说一周前的火灾调查结果出来,是有人蓄意纵火,现场也找到了一些居民的物品,让他有空时去认领。
应该能拿到赔偿款吧,李玟赫想,这样也好早点去外面找房子租。想到这里他工作都更起劲了,交班的人来的时候,他连下个时间段要用的米饭都多煮了一锅。现在去警察局还赶得上,但能让他留恋的旧物似乎也没有,于是他换掉了工作服,回去之前先去了趟超市。
孙贤佑一进门,晚饭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番茄海鲜意面和汤,炒了盘鸡肉,李玟赫已经吃过,在桌旁收拾。他坐下来吃饭,两个人相对无言,一直到快吃完李玟赫才忍不住问他:“好吃吗?”
他吃掉最后一个鱿鱼圈:“嗯。”
“所以是不怎么样?”
“我不太能尝出来好不好,”孙贤佑说,“量要是多一点就好了。”
“……啊。”不是想象中的回答,李玟赫有点失望,没怎么在意,又说起晚上想睡在客厅。孙贤佑点点头,他就把新买的毯子铺开在沙发上,进卧室去拿抱枕。
睡到半夜,大概是最近烦心事多,不常做梦的李玟赫也掉进了梦境。睁眼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狭小但整洁的公寓房间,身旁放着他缝过两遍最后莫名消失的鲸鱼玩偶,他安心地闭上眼,却觉得周围的空气翻滚着热起来,再睁开眼,窗帘和柜子底端已经被火焰吞噬。他手忙脚乱,想着扑灭火,一阵慌乱之后身体猛地坠落下去。
李玟赫一下惊醒,发现自己翻下了沙发,躺在地上。掉下来的时候似乎撞到了左肩,疼得麻木。他还没完全醒过来,干脆扯下毯子,随手一裹,又那么睡过去了。早上起来他才想起这回事,差点要迟到也没空对着镜子细看,转了转肩关节,觉得没什么大碍就出门打工去了。
搬东西的时候有点费力,但问题不大,他和面包店的同事商量着换到台前去整理货架,渐渐疼得不明显了,他也快忘了这回事,直到吃完晚饭刷碗,他用左手拿起锅,疼得嘶了一声,赶紧用右手抓住手柄免得锅掉下去。
“怎么了?”孙贤佑问。
“昨晚不小心从沙发上滚下去,好像撞到肩膀了。”他揉着肩膀后面,又倒吸一口凉气。
“家里应该有药,我去找找。”孙贤佑说着走进书房,没几分钟拿了个瓶子出来。李玟赫说了声谢谢接过药瓶,摸着发痛的地方,发现用右手上药有点别扭。
“我来吧,”孙贤佑说,“你去坐着,把上衣掀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在地上,上衣撩起来堆在肩膀,看不到伤情,只能问孙贤佑。
“肩膀后面这里青了一大块,”孙贤佑又把他的上衣撩开一点,“可能会痛,我帮你上药。”
他的好字还没出口,棉签蘸着药水已经点到淤青上了。摔了之后一天都没怎么痛,这会好像攒了一路全还给他一样,他尽力咬着嘴唇忍着,身体还是止不住微微颤抖。
“你很怕痛吗?”
“没有……”
孙贤佑看着他颤抖的背,猜到是在说谎。皮肤很白,那一大块淤青就更显得触目惊心。
“今晚还是睡床吧,都摔成这样了。”孙贤佑抹完药水,手往上扇了扇风。前两天没发现,裸着背的李玟赫比他瘦了一圈,看起来薄薄一片,难怪被他按住的时候挣扎也没什么力度。
“好了吗?”
“再等等。”他说着伸手轻轻去碰受伤的地方,确定没有弄疼李玟赫,才再捏住肩膀按摩两下。
啊,好像坐牢。李玟赫苦恼地低着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脱衣服,前天晚上才那样过……他还在伤神,孙贤佑的手已经顺着肩胛骨往下摸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吃了一惊,反应过来立刻要往前爬,却听见孙贤佑说这里也很僵硬要帮他按,就放下了警惕随对方去了。
孙贤佑脱掉他的上衣,右手握了一下侧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身后环抱了上去。
“嗯?做什么……”李玟赫话说到一半,被压着趴在了沙发上。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感觉,他果然又得挨操了吗?他怕得想跑,但是知道挣扎不顶用,只好老实趴着。出乎意料的是,孙贤佑只是抱了他一会儿,又放开手,让他把衣服穿回去。
虽然床还是同一张,但和做过爱的人躺一起还是不免拘谨,李玟赫侧着身背对着孙贤佑,努力往床边缘挪了挪。
“我……就在哥这里打扰到月底,到那时候我会自己出去找房子住的,还有这里的房租,那时候也会补上。”
”这是我的房子,暂住没关系的。”
“我可以给哥做饭,早晚两顿,家务活也能干,之前合租都是我包的。其他方面有需求的话……也可以。”
“是要弄份同居协议一样的东西?”
“嗯,哥来提条件吧。”
“做饭就好了。做爱的话每周两次。”
“今……今晚不算喔?”听见孙贤佑自然地说出了自己担心的问题,李玟赫的舌头打起了结。
“受伤就好好休息。”
李玟赫用毯子裹紧自己,一直等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才闭上眼睛,小心地蜷起腿,抱住双臂,片刻之后又心事重重地睁开眼,干脆数着孙贤佑的呼吸助眠。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没有戒心的家伙睡得很香,他反而越数越清醒。他慢慢转身,面对着孙贤佑,温暖的呼吸落在脸上。这家伙人很好,床技也不错,除此以外的一切暂时都还是谜,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想要再靠近一点。他在孙贤佑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见没有反应,又再凑近了去嗅颈间的气味,贴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
不知不觉间睡意袭来,他靠在孙贤佑胸前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