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孙贤佑刚把碗盘丢进洗碗机,T恤脱了抓在手里往浴室走,手机屏幕也亮起来,是李玟赫发来的短信:
“我可以进来吗?”
明明有钥匙,还要一边按门铃一边发这样的短信。孙贤佑笑了笑,对着门外说:“我要去洗澡了,你自己进来吧。”
孙贤佑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李玟赫已经在餐桌边上坐下,自顾自解起蛋糕盒子上的丝带,旁边摆着一束红玫瑰。
“今天已经2号了啊。”
“嗯,别告诉我哥今年忘记了哦,”李玟赫把蛋糕盒推到餐桌中间,揭开盖子,露出一个纯白色的蛋糕,“为了防止生日当天没法一起过,所以要提前一天。”
蛋糕旁边还靠着没吃完盖上的菜,李玟赫把数字蜡烛插上蛋糕,掏出打火机递给孙贤佑。他没急着去接,先抹掉了李玟赫鼻头上粘着的一颗亮片。
“怎么又急急忙忙跑回来了?”
“三天没见了,当然是因为想你。”李玟赫催着他点起蜡烛,自己去关了灯。摇曳的烛光里他静静看着李玟赫的脸,不自觉地猜测起他许下的愿。聚少离多的一年里这样相对而坐的时间都像奢侈品,李玟赫还是像以前一样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偶尔多几分钟空闲,就朝他多讨一个吻。
他的公寓像道传送门,走进门里时李玟赫是他柔软的情人,没骨头一样黏他身上,走出去就变回秀场上镜头下光彩照人的另一个玟赫。哪边更好他分不出来,宝石总要多一些切面才漂亮的。他只是很偶尔会想,要是有一次他选了另一条路,事情还会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李玟赫只给自己切了薄薄一片蛋糕,盛到盘子里又比划着一分为二,对着不够一口的奶油蛋糕叹气:“教练不让我吃。”
“过生日也不行吗?”他划拉走靠近自己的那一半,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蛋糕已经掉进胃里去了。
李玟赫思索再三,还是吃掉了蛋糕,甜味唤醒了味蕾也唤醒了胃口,他吃完盘子里的蛋糕又再切了一块,叉子也顾不上用,囫囵地一口塞进嘴里。孙贤佑也被他这副样子惊到,站起身抹掉他嘴边的奶油。
李玟赫咽下蛋糕,才说:“我以前在巴黎贝甜打工的时候,学做的第一个蛋糕,就是这个。吃过好多失败品和卖剩下的,就是很少特意买一个来吃,感觉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日子来吃它。”
明明没有喝酒,他却觉得李玟赫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
“……贤佑哥也觉得我做错了吗?我从家里逃出去的事。”
九年前暑气熏蒸的夏日,他打开门,看见的是被晒得满脸通红的李玟赫。那是一个因为潮湿和炎热而格外黏腻的夏季,像一颗橙子从树上滚落,立刻就被车轮碾去。他没问原因,只是侧身让李玟赫进门。因为李玟赫之前也时不时跑来借住的缘故,他并没有觉得奇怪,何况正值暑假。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关系好像总是绕不开潮湿黏腻的夏日,适合做爱,适合相拥着在电风扇转动的声音里睡过去又醒来,适合被冰棍融化的糖水滴在裸露的皮肤上再被另一个人舔掉。他明明也乐在其中,提上裤子却还是劝李玟赫别和家里闹得太僵。
李玟赫还赤裸着躺在床上,懒洋洋翻了个身又去抱他,说我又读不好书,而且他们不是还有玟俊嘛。
“你打算以后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啊……”李玟赫散漫地答,“最坏最坏的情况就是现在这样吧。”
那年再一次见面,已经是十一月了。再然后李玟赫离开家去打工,他忙着大学的学业,两个人慢慢少了联系,直到李玟赫开始喝酒。他第一次拖着喝醉的李玟赫回家,对方醉得连他都认不出来,一个劲地要甩开他的手,他不由分说地扛起人就走,李玟赫才变得安分。
惯例是个夏日,他还没来得及洗掉一身汗,李玟赫又歪歪扭扭往他身边凑,伸手去拨他的脸,看着他笑。
“你长得好像他……”说着就要亲上来,被他按住了,拖进卫生间。一捧凉水兜头浇下去,李玟赫好像清醒了一些,怔怔地站着,望着他。
“……我很糟糕吧,对不起……”李玟赫嗫嚅着说。
半推半就地,他和李玟赫滚上了床。两个人各怀心事,做爱的时候都不说话,李玟赫握着他的手,紧到攥出汗水。他早晨醒得很早,但身边已经空了,只留下床单上浅浅的凹痕和褶皱。
孙贤佑没有犹豫,掏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喂?”
“你是不是落了东西?”
“嗯?没有啊……”
“说实话吧,玟赫,”他放轻了语气,“为什么喝成这样?我很担心你。”
“我酒量很烂嘛,聚餐的时候多喝了几杯就这样了……他们拿我的手机想打给我家人,我满脑子都是不能让父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就打到哥那边去了。”
他握着手机,最终还是把那句“少喝点酒”咽了回去:“……再有下次也打给我吧。”
他不知道李玟赫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他只知道一个月总有两三次他要去接李玟赫回家。次数多了他干脆把备用钥匙给了对方,说没有地方去可以找他。也许是因为不忍心,也许是因为想和李玟赫做爱,谁知道呢?他连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很少考虑,只是一听到李玟赫说起朋友这两个字心里的烦闷就多加一分。
李玟赫撇下一桌人来找他那回,喝醉的人好像变成了他。因为一条项链吃起莫名奇妙的醋,泄愤一样咬得李玟赫胸前全是红痕。李玟赫一边求饶一边笑着看他,坐在他腿上,带点俯视的视角,殷殷的眼神像要直刺他的心脏。孙贤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所以遮住了李玟赫的眼睛,咬住了乱晃的彩色吊坠。
“你说朋友也能做爱,所以我们算朋友吗?”李玟赫隔天早上要走的时候他问。
李玟赫甚至没有回头:“不一样的。哥哥是哥哥。”
“你说实话。”
李玟赫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向着远离他的方向又走了一步:“……别难为我啊。”
他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只能目送着李玟赫走出门。
那张他吻过无数遍的脸开始出现在杂志上,从角落里的陪衬到不重要的版面,再一点点放大,一点点占据中心。孙贤佑把那些杂志收集起来,贴了一本剪报,沿着碎片拼凑的蜿蜒的河流,李玟赫走向他。
李玟赫喝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要是工作忙误了电话,李玟赫也会执拗地打车回家,再瘫倒在他的玄关。他一起要把醉鬼撵出去的心,李玟赫就用无法拒绝的湿漉漉的眼神看他。
这算什么,求生本能吗?孙贤佑腹诽了一句,还是认命地抓过李玟赫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人往卫生间走。李玟赫四肢软得像面条,乖乖张着嘴等他刷牙,忽然干呕一声,拨开他的胳膊就抱着台盆吐起来。怎么吐都只有水,他看得皱眉,用护在李玟赫头上免得他撞上水龙头的那只手抓住醉鬼后脑勺的头发,轻轻拽着问道:“不吃点东西就喝酒,胃受得了?”
李玟赫蹒跚两步,靠在他身上,不说话,手背胡乱地抹着嘴角。他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摇摇欲坠的李玟赫,两只手从背后托起下颌:“看看你自己。”
他们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酒精的作用让李玟赫只是迟钝又盲从地照他说的做,听到要洗澡就脱了衣服裤子,裸着站在他和镜子中间。他一只手按着面前脊骨线条明显的背俯下去,一只手揽住腰往后带,压着李玟赫在洗手间的镜柜前做爱。
他一定是和李玟赫一起疯掉了。李玟赫的脸几乎要挨到镜子,被他拽着头发往回拎,一张完全沉溺在情欲里的脸映在镜子上,吐着舌头,喘息不断,依稀能分辨出叫他名字的声音。
“玟赫。”他叫。没有应答。
他犹豫了一秒,对着后颈吻下去。
“我爱你。”
第二天早上孙贤佑在浴室传来的水声里醒来,清醒时李玟赫刚好走出浴室,随手拨了两下凌乱的头发,束到耳后,抬眼看见他,很自然地开口问他借冰块敷一敷浮肿的眼周。
他走向厨房去找冰格,不忘问一句早餐要吃什么。
“我喝黑咖啡就好了。”
“可是你昨晚也没有吃东西吧。”
李玟赫静默了。他热了杯牛奶,放在餐桌对面。
“贤佑哥要不要来当我的生活助理?”李玟赫问,“我总是过得一团糟。”
李玟赫清醒时说的话,能信的最多只有五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绝:“你只要戒了酒就好了。”
看着对方一瞬间耷拉下去的眉毛和嘴角,他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李玟赫喝酒只不过是为了见他。只把脆弱和不堪给他看,换来他同样只能藏在夜里的疯狂和占有欲。他始终觉得这不是爱,是两头盲目的野兽被困在笼中,相互吞食彼此的血肉,深深的桎梏融进骨血。
回忆和现实渐渐重叠,差一天二十七岁的李玟赫从餐桌对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吻的时候顺势坐上他的腿。
“怎么了?“他问。
“你又在走神,”李玟赫不满地嘟哝,两手扯着他的领子把脸埋下来,“在想什么?”
他哑然失笑,习惯性地伸手抚弄李玟赫的头发:“……在想以前的你。”
李玟赫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他腿上,被他两手环住腰,轻拍了两下后背,一只手悄悄滑到屁股。他承认自己嘴笨,可偏偏遇上这么个比起实际行动更在意语言的家伙,也只好逼自己开口:“那时候我爱你,现在也一样,”
怀里的人唔了一声,暂且放过他,噙住他的嘴唇细致地吮吻,居高临下地按住他肩膀,腰往前顶,故意模仿起交合的姿势前后摇动。他捏住李玟赫乱动的屁股,刚要伸手去扯裤子,李玟赫又急忙让他等一下,直起腰,自己把裤子褪到膝盖底下。
“我今天可是特意穿了很贵的内裤,哥别扯坏了。”
他只是笑笑,再一次接住膝上突增的重量,抬头去吻李玟赫。一张椅子实在施展不开,衣服脱到一半又狼狈地转战沙发。两个人都等不及润滑充分,鼻尖贴着鼻尖,暧昧地一对望,李玟赫腰一沉,把他的东西吃进去。
“喜欢吗?“他一边问,一边抚摸李玟赫的头发,手指插进去翻搅,揉乱又细致地理顺。李玟赫只顾着喘息,颤抖着身体适应他的尺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喜欢的要死。他这么翻译。孙贤佑于是又乘胜追击,贴到李玟赫耳边去讨对方最爱说的那三个字。李玟赫用堵住嘴唇的吻还击,一手撑住他肩膀,一手托住下颌,吮他唇舌时故意嘬出声。
酒精的味道消失得很彻底。他一度以为粘人的那个李玟赫会和酒劲一起消失,但是没有。两个人中间像牵了条绳子,越是强硬地要将对方拉向自己,越是适得其反。也许固执不肯谈爱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李玟赫而是他,李玟赫只是早早爱上他后把他做的一切都定义为爱,然后盲目跟从。
——他早该在那个高中毕业的暑假就察觉到的。
“你打算以后做什么?”
“不知道啊……”李玟赫的体温沿着他后背传过来,“我想不到那么远,不过,我可能不会去读大学了吧。”
“三年后呢?你希望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想变成有名的人,演员?这个大概不行……”
“不想试试做爱豆吗?”
“……啊。”出乎他的意料,李玟赫像是在考虑什么一样沉默了几分钟,“不行的吧……你看,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不就不能对粉丝忠诚了吗?”
没听懂弦外之音的孙贤佑只是应和了一声,李玟赫就把话题转开去了:“最坏最坏的情况就是现在这样吧。我要是找不到工作失业一阵子,也会这样赖在这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