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玟赫时常想起孙贤佑给他的最后一个吻。好像很突然又没有很突然，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擦过嘴唇。前一秒他还在叽叽咕咕讲些有的没的，被亲了之后连上一句说到哪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淡化消失，只剩下一瞬即逝的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的脑子停转了，嘴还在继续说，本来应该感到高兴的，心里却总有隐约的不安。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再亲回去的，但唯独今天，李玟赫心不在焉。
是因为脸上粘的那些碎头发吗？还是因为快要熬到后半夜所以提不起劲？他把所有可能的原因都考虑了一遍，却有意地避开了最可能的那个。
分别的时间就快要到了。
像是要赶走不安的思绪一样，他转过头，往回抽了抽被握住的手：“贤佑哥爱我吗？”
“嗯。我爱你。”
李玟赫想要靠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原位没有动。被握住的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减弱了一些，他以为孙贤佑要松开他的手，却没想到孙贤佑松开手之后，又一次把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扣进他指间的缝隙。
在喉头开始哽咽之前，李玟赫抢先开了口。
“哥今晚会看我的电台吗？”
“如果那个时候东西收拾完了会看的。”
“啊……这样啊。”李玟赫靠在椅背上，仰起了头。
他对孙贤佑说过很多次“我爱你”，带着笑意的，伴随着拥抱的，带着睡意差点要和呵欠一起冲出口的，但在电台里差点舌头打结到说不出口还是头一次。他在熟悉的歌声里对着镜头微笑，想象着某个人透过屏幕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他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结果却睡了个无梦的好觉，难得在闹铃响起第一遍时就起了床。大概是托了昨晚最后一首歌的福吧。他这么想着，扭开水龙头。头发碎渣早就没有黏在脸上了，他还是盯着那里多看了两眼。他这时候才想起前一天的凌晨来，想起自己道别之后就匆匆摆摆手下了车。
他本来想说的是“今天结束前能再见一面吗”，但觉得怎么说都藏不住那点感伤，只好先装作轻松的样子道了别，又在下车之后在路边踯躅许久，脑海里排练起永远都不会出现的另一段剧情。其实好像不管说不说出口孙贤佑都能感觉到的，准备开车门的时候孙贤佑从身后抱了他一下，手臂环住他的腰，刚剪的寸头蹭过他的脸。有点痒。他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晚安，玟赫。”
“晚安，明天见。”
他有时候会怀疑孙贤佑那天晚上的话掺了水份，想把记忆逐帧暂停反复倒带重放，去听根本不存在的零点一秒的敷衍。
“你真的爱我吗？”他在假想中发问。
当然没有回答。被他抓在手里的也只是一个熊形状的抱枕而已。他用力地捶了两下，又因为抱枕鼻子陷下去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明明那个说了假话的人是他而不是孙贤佑，用“我们会看着做的不用担心”代替了“我不想和你分开”，用“不用太想我们”代替了“我会非常想念你”，自作聪明地替换了真心话，又希望孙贤佑读得懂他真正的意思。
李玟赫赌气似的把自己丢在床上，打开kakaotalk往聊天框里敲字，又停下来，逐字删掉刚打出来的句子，盯着空的发信栏看了一会，退出app，点开右上角还有个红点的the camp。
前面的步骤他记得很熟，不用再去看相册里的教程也知道该怎么做，偏偏称呼让他犯了难。用平时亲近的称呼他怕孙贤佑读到前两行就猜到是谁做的好事，只是干巴巴地写“孙贤佑训练兵”又好像是在给一个遥远的人写信。他想得烦躁，干脆一翻身把手机扫进枕头底下，背对着手机。手机的边角隔着枕头硌着后脑勺，他又气鼓鼓抽出来往床头柜上一放。
他好像之前也这么生过一回气，连原因也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幼稚地发誓接下来的三天不会再主动和孙贤佑说一句话。是来电的震动震得他心烦他才愿意拿起手机的，他也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只是直接挂断未免太没礼貌了一点。
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听到对面传来的第一句话的时候戛然而止。
“玟赫啊，让你觉得喜欢我很辛苦，对不起。”
李玟赫把手机拿远，吸了吸鼻子。
“我一点都不喜欢贤佑哥，所以不辛苦。”
他听见对面很伤脑筋地“啊”了一声，好像闭上眼都看得到孙贤佑喀喀地挠着头发的样子，还窝在心头的火气也消失不见了。
“骗你的，没有不喜欢。”没等孙贤佑接话，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哪有辛苦不辛苦的……喜欢怎么会觉得辛苦呢。”
“那开一下门，我在门口了。”
他挂断电话冲进卫生间，胡乱抓了两把刚刚被自己滚得乱糟糟的头发，又迅速接了一捧凉水泼在眼角，才故意慢悠悠地往宿舍门口走。
他打开门，孙贤佑没说话，只是抱住他。李玟赫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一张嘴声音一定会动摇。他沉默着，两手从孙贤佑胁下穿过，攀住令人安心的宽阔肩膀，脸和心事一并藏进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去。
孙贤佑要放开他的时候，他才开了口。
“再抱两分钟，可以吗？”他说，“只是现在……我想做贤佑哥的玟赫。”
但孙贤佑说：“我想吻你。”
于是李玟赫被捏住下巴，温柔的吻覆上嘴唇。
”哥一会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但是要去健身房。”孙贤佑的手抚过他的头发，“不用我再多陪你一会？”
“不用不用，快点走吧大叔。”他作势要把孙贤佑往门外推，表情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孙贤佑离开的第三天，李玟赫开始写信。这样慢悠悠的联系方式好像不适合他，想到自己写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回应，他就有点泄气，想说的话也磕巴起来。手机息了屏又被他按亮，来来回回看了锁屏壁纸十几遍之后，他开始觉得有点寂寞。
人总是要长到三十岁的，他宽慰自己。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会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还在做MC的时候看见年轻的孩子们他总想起以前的自己，瞬间的愣神之后会感叹一下原来他也到了会不自觉陷进回忆里的年纪。
大概是因为在孙贤佑面前总表现得像小孩子的缘故，他唯独对自己早就是大人这一点感觉迟钝。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早晨等着洗漱的时候偷偷摸一把孙贤佑的下巴，刚冒头的胡茬摸起来的感觉很奇妙，像是牙刷毛和猫舌头之间的触感。他没有胡子长得快的烦恼，就趁着新奇多摸了两下。孙贤佑按着他的手，开玩笑说他还没到长胡子的年纪。
完全没必要的年龄争论结束之后，两个人自然而然排到了队伍的最末尾。面面相觑的尴尬境地里不知道是谁先笑着移开了视线，孙贤佑捏了捏李玟赫的鼻子：“去吧，小朋友。”
“贤佑哥知道吗，爱好像会让人变得脆弱。”他在信里写，“我喜欢鲸鱼，所以偶尔会梦到鲸鱼。但是我喜欢哥哥，哥哥却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本来准备要发出去的信又被他留下来删删改改，盯着跳动的光标许久，始终下不去决心打出那句“我很想你”。有些话不是当面说出来的就没有意义了，李玟赫这么想着，下定决心删掉所有写好的部分，又从头写起。
凌晨三点十八分，他决定和自己和解。即使在写信的时候压抑住情绪，他的思念也不会减少，晃一晃就会漫溢出来。没有发出的信被转移到了备忘录，被他当作日记在写。也许爱真的让他变得脆弱了，像是完整的拼图缺了一块，而他正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去填补上那块空白。
但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也是好事。因为总待在一起，因为不住在一起也能经常见面，因为时间再晚孙贤佑也会接他的电话，所以面对分离时暂时的迷茫也是正常的情况。
“我很想你。”李玟赫敲着手机键盘，“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想我？明明我不是个恋旧的人，但总是想起在贤佑哥身边的时候。”
他们明面上的冲突很少，小摩擦却时常发生，但凝固的气氛不会超过半天，一半是因为李玟赫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半是因为即使不是自己的错误孙贤佑也总是一并揽下，只是为了再次抓住他的手。等李玟赫事后冷静下来再想起要去道歉，事情早就在孙贤佑那里翻了篇。
他有一次没忍住问孙贤佑，为什么明明是他犯的错但是先道歉的却是哥哥。孙贤佑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一样，思考了一秒，才说，“因为我不想和你吵架。”
“感觉一吵架就会被你推开一样，说着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之类的话。但是你那个时候的语气，真的很像受委屈的小孩子，一想到那样的语气，我就没办法抛下你不管。”
李玟赫看了一会儿孙贤佑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贤佑哥真的很狡猾，说了这样的话，我就只剩下更喜欢哥这一个选项了。”
“那就别再说不喜欢我的话了。”孙贤佑按住他的肩膀，和他额头相抵，“我爱你，玟赫。”
他笑着，主动亲了上去。
“我现在又觉得，也许没那么喜欢你会比较好。至少这样我就不用在深夜给你写信，不用只听着贤佑哥在回忆里说的我爱你来提醒自己，其实我一直活在哥哥无处不在的爱里。
“第一封信不想写太长，所以就在这里结尾了。我爱你，哥。”
不打算发出去的信在备忘录里堆积起来，又过了几天干脆被他当成日记写。开心的事情会写，吃到好吃的也会悄悄记下地址。偶尔也会抱怨一句天气很热，在室外录综艺不戴着遮阳帽和冰袖就会晒得皮肤通红。兴致和感性来的时候，画会代替文字出现在备忘录里。
李玟赫想要说的话就这样和思念一起越积越多，变成了好像光是看着都会造成负担的东西。
“分别的感觉很奇妙，我以前好像从来没发现我有这么喜欢贤佑哥。”
写下这段话之前他刚刚换上新的手机壳，旧的随手丢进抽屉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两个并排躺在一起的小熊手机壳。支架上小小的毛绒熊还好好地黏在上面。他想起孙贤佑之前那个缺胳膊少腿的手机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适应了五个人的组合，也慢慢找准了带头打招呼和说结束语的时机，只是偶尔抛出梗的时候，会因为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而稍微有点失落。
“以前我有时候会觉得，有哥哥和成员们在的话，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想要做什么只要去做就好了。我现在虽然也会这么想，但是缺了贤佑哥的位置，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哥在这里的话就好了。
“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哥的依赖太多了呢？这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也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李玟赫写到这里，又无端地想起地下三层的练习室。因为多少有点怕黑，他总是赶着前几个走，这样就不用留下来关灯，在踏进走廊之前短短的瞬间被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了。即使快走几步就能跟上大家的脚步，那一瞬间的失落感也让他难以跨越。
那天是因为约好了吃夜宵，他才留到最后准备和孙贤佑一起走的。关灯的时候他还在练习室里，孙贤佑已经跨到了门外，牵着他的手。尽管如此，灯灭的瞬间那种感觉还是涌上心头，他待在原地，没有动。
孙贤佑发觉他没有跟上来，又退回练习室里。
“玟赫怕黑吗？”
“不是。……刚刚在想事情。”
出乎李玟赫意料的是，孙贤佑没有开灯，也没有直接说破他的恐惧，只是关上了门。他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被拽着走两步路也好像要跌跌撞撞失去平衡。孙贤佑抱住了他。紧张的心跳刚刚平缓下来一点，他还没来得及问孙贤佑为什么要抱他，嘴唇就被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非常令人安心的温度让他的眼眶有点泛酸，又在重新恢复光明之后迅速收敛了情绪，把喉咙口的一声轻轻的抽噎憋回去。
孙贤佑拽着他出门，反手关了灯。
“走吧。”
“好。”紧张的感觉消失了，但心跳的速度好像又加快了。李玟赫抓着那只手，忽然有种想一辈子就这么走下去的冲动。
“再次见面的时候，如果我变成了可以让贤佑哥依靠的样子，哥会吓一跳吗？”李玟赫的嘴角禁不住上扬，“不过见到哥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一定是撒娇吧。”
Seasalt Milksha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