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玟赫从巴黎回国的第一件事,是买下了一栋韩屋。室内还算干净,重新漆过,地上贴了新的地板,但他知道底下藏着经年累月的霉斑,一到多雨的季节就会沿着墙壁和地板蔓延。
他微笑着做完交接,关上门,把自己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家具全都搬走了,冷硬的地上连块床垫也没有。他抖抖大衣敞开的前襟,在地板上坐下,伸展开四肢,慢慢地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眼睛。
上次躺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他们整个夏天都住在这里。他贪凉,放着好好的垫子不睡,非要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摊成一个大字。孙贤佑拗不过他,挨着他并排躺下。
好方便,侧过头就能接吻。地板硌得他肩胛骨生疼,孙贤佑捞他起来坐进自己怀里,愉悦的热沿着皮肤蔓延,涌进他的身体。
回忆和睡意一齐涌上来,李玟赫打了个哈欠,缓缓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被摇晃肩膀的动静吵醒。
“……会着凉的,别在这里睡,”他听出了熟悉的声音,不愿意睁眼,“对关节也不好。”
“做什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老实坐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落了个Air Tag在你包里。”
他蹙起眉头,把不远处深棕色的包拖过来翻找,果然在夹层的角落摸出片黑色边框的电子标签。他把东西物归原主,揉了揉膝盖站起来:“一会要做吗?……不在这里,回我的公寓。”
“你精神很糟,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再管这么多,我们下次就不要再见了,贤佑哥。”他抛下这句话自顾自走出门,停在孙贤佑的车旁边等着开锁。坐进车里他也不说话,靠在副驾的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椅背猛地向后一仰,他睁开眼 ,孙贤佑俯身压下来抱住他。
在这里做吗?也好。可孙贤佑只是把鼻尖贴在他侧颈,口唇间的热气呼得他脖子发痒。
“玟赫。”
孙贤佑向他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爱和自由是相悖的吗?”
“我不知道,”爱字最先涌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最终坦率地回答,“我只想做爱。”
两个人静静地僵持了几分钟,孙贤佑打开车门,绕回到驾驶座那一面去了。
那不是他想说的答案,但是太复杂了,他想不明白。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对责任避而不谈的混蛋,轻佻,浮躁。他是无根的浮萍……是不能有,还是不敢有?
车里气氛很僵。他偷瞄着孙贤佑的侧脸,试图读出点什么感情:“我还欠你一顿饭呢。哥想吃什么?”
孙贤佑随口报了家餐厅,他点头,车开动了。
雾气从烤盘上氤氲而起,横亘在两人中间。他用自己面前的可乐换了孙贤佑手边的烧酒,倒进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落进胃里,辛辣的感觉才涌上来,他捂着嘴,闷头把烧酒瓶往自己的方向拉。
“你家就在旁边。”孙贤佑提醒。
“我知道。……但你是真的想留下过夜吗?我可不会给你做早饭。”
“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旧情人?老朋友?他思考着和孙贤佑的关系,又灌下了一杯烧酒,眼前的一切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迷迷糊糊地,他听见对面的人叹了口气。
李玟赫在公寓门前踯躅,不愿开门,歪斜着靠在墙上。楼道里的风刮的他酒醒了一半,他垂着头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墙面上降温。孙贤佑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抓着他的肩膀推他进去。他跌坐在玄关,摸索着起身想要开灯,刚摸到开关手指就被攥住,灯光只亮了一瞬,他被孙贤佑抵在门板上,在黑暗里接吻。
明明是他的家,他没了光线走得磕磕绊绊,靠孙贤佑抓住他手腕才不至于绊倒在沙发边。他两次踩上孙贤佑的脚,说了对不起,又立刻懊恼地想起从前他心血来潮要教孙贤佑跳舞,又别扭地不肯跳女步,孙贤佑也是这样笨拙地踩到他。
一根切不断的绳子牵住他,扯住他,把他拴在这里。他一只手攀上孙贤佑的肩膀,梦呓一样开口:“你真的在这里吗,贤佑哥?”
孙贤佑只是沉默着给他领路,直到走进卧室。他扭开床头的灯,开始脱衣服。孙贤佑站在床尾抱着手臂看他,黑色的修身毛衣袖子拉到手肘,露出饱满的线条。他不吭声,脱得一丝不挂,坐在床边,翘起一条腿。孙贤佑走近,但并不碰他,扯过被子蒙住他,扳着他的肩膀躺平:
“睡吧,我就在这里。”
他还想挣扎,肩膀上的手又继续用力:“我不喜欢你喝酒。”
他知道结果,可是还想再争:“为什么?我又没喝醉,不会说胡话。”
孙贤佑动作一滞,没再说话,关掉了灯。他伸手去抓孙贤佑的手,扑了空,只好用其他感官去拼凑身边的人。声音,气味——他换了香水。李玟赫对此感到泄气,侧过身悄悄沿着床单的褶皱摸索:“我们为什么要闹得这么僵?我真的需要一个吻。”
不在孙贤佑身边,他就睡不好。找到了解药,他又不肯睡了。他悄悄攥住孙贤佑的手腕,对方没有拒绝,他把这个当作默许,得寸进尺地凑到孙贤佑脸边去追讨亲吻。
嘴唇相碰,一个吻盖章一样掠过去。他不满意,捧住孙贤佑的脸又再吻下去,呼吸和眼眶一样潮湿,温热的泪水滚落脸颊。孙贤佑停下了推开他的动作,手移到他头顶揉了揉,手扣着后颈把他揽进怀里。
“我以为你不在意。”
“什么?”
“你把这间公寓挂到网上去了。为什么?”
“……哥发现了啊。”
一切的辩解好像都变得苍白,沉重的回忆压得李玟赫发声困难:“我只是不明白……我快要跑遍整个欧洲,可是一闭上眼总是这里。我睡着会见到你,后来醒着也会,再后来我的梦里没有你了,我开始失眠,越来越分不清见到的你到底是不是你……把这几年挖掉,我们重新开始,也许会更好。”
“你可以和我说。”
李玟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尽力地咽下喉头的酸涩:“我希望你记得我是自由的。不负责任也好,轻佻也好……把我想得坏一点吧。”
“玟赫。”
孙贤佑忽然捏住他的脸:“我现在像幻觉吗?”
是吗?可温度气味和触感如此真实……湿润的触感爬上嘴唇,把他从渺远的思绪里扯回来。他赤裸着在孙贤佑身边蜷成一团,被掰成平躺的姿势,剥夺了身体的主动权。他紧张起来,瑟缩着抬了下屁股,被一只手掐住腿根抬起来。
被打开,被进入,泪水糊了满脸,顺着颧骨侧面往下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激荡的情绪交给身体。李玟赫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只是闷闷地咬了咬嘴唇,摸索着去抓孙贤佑的手腕。
落在嘴唇上的是重复的浅啄,下身的动作相反地深且重,凿进深处,撞得他身体乱颤。这当然不是幻觉,他总算释怀,从无数次失败的预演里倏然解脱出来,没来得及感到空虚就被极乐填满。他环抱住孙贤佑的脖子,被抱着坐起来,那根东西滑脱出去,又被他借着重力吞回身体,鼻尖碰着鼻尖,暧昧地开口:
“对不起?”
上扬的尾音隐没进交叠的唇间,怎么也不像个道歉的态度。可孙贤佑笑了,亲昵地揉揉他的头发,衔住他的下唇吮,顺着下巴亲到脖颈,咬住喉结,复又舔舐。
熟悉的体位,陌生的主导权。孙贤佑今晚大概是不会放过他了,李玟赫迷迷糊糊地想着,平时做爱也停不下来的那张嘴只剩了喘气的份儿,偶尔掉出一句破碎的“我爱你”。记不清次数也无暇去记,告白还是忏悔也分不清,身体里像搅动起潮汐,泪水汗水混在一起,黏在交缠的身体中间。
也许是察觉到他意识不清,孙贤佑停了动作掐了一把他的屁股,他吃痛,但一时回不过神,舌头吐在外面,茫然地低头望过去,看着孙贤佑的嘴唇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读懂对方的意思:“我是谁?”
“我只爱过你一个人啊……孙贤佑。”
赤裸着交缠的好像不是身体,是心。他把两只手撑在孙贤佑肩膀上借力,抬起身体又坐下去,闭着眼睛用脸去蹭孙贤佑抹去他眼泪的手。
不想被束缚,可是一松手又好像一切都会消失。李玟赫总以为自己没那么看重这段感情,到头来还是和所有卑微的求爱者一样,喃喃地重复着“别抛下我”。
“玟赫?抱得太紧了……”孙贤佑抬手揉揉他后脑勺,声音放缓,“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太近了,对方心跳的震动都感受得到。孙贤佑低下头,顺着李玟赫的锁骨吻到前胸,嘴唇贴上皮肤,郑重地亲吻一颗心脏。
隔天醒来李玟赫果然着了凉,窝在床上半天才爬起来,头昏昏沉沉晕的厉害,前一天喝的酒大概也掺了一脚。孙贤佑不在,他似乎有印象,半梦半醒间有人吻了他额头,离开时关上了卧室门。他随手抓了身睡衣睡裤穿上,想走出卧室找药吃,才想起来前一晚就被抛在一边的手机。
十二点半了。他自动略过一长串未读消息,走进厨房接了杯水,习惯性地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翻出感冒药。抠出胶囊再放回去的时候,他微微地愣了神。
这样的习惯,是需要有人定期维护的。药品的日期是新的,怎么想也不是他两年前放进去的。按时交各种费用,时常打扫,在天气渐冷的时候把床品从浅蓝换成深蓝色,替他做这一切的那个人,难道总在这里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来联络的他吗?
那个Air Tag,也是他自己买的。门禁卡单独丢了两回,拴到钥匙扣上又连着钥匙掉过一回,他想着去买个电子定位器,不便宜,也算涨涨教训,到货的第二天,那串钥匙又找到了,兜兜转转变成孙贤佑手里的备用钥匙。有了后盾他乐得犯糊涂,就连Air Tag也干脆丢给了孙贤佑。
隔得那么远,会有信号吗?总不至于他每次在国内的时候,孙贤佑其实都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猜他在做什么吧?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当口,公寓的门响了。孙贤佑拎着购物袋进门,看见他站在岛台边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接着平静地问他:“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
声音一出他就后悔了,哑得像鸭叫,怎么都不像没事。李玟赫识趣地闭了嘴,喝水掩饰尴尬。不低头还好,一低头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睡衣领子没翻好领口大敞着,心情更烦躁了。他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心虚地整理好睡衣,老老实实地回答:“嗯,有点着凉了……不太好。”
孙贤佑闻言走向他,放下袋子,用掌心贴他额头,发现体温正常才放心,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哥昨天为什么会去找我?”
“我只是很想见你。上次都没说上几句话。”
“不是有kakao——”李玟赫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想起app图标右上角三位数的数字,“……对不起。”
“给你带了午饭,记得吃,”孙贤佑瞥了一眼手表,“我该回律所了。”
“那……晚上我们谈谈,可以吗?”
“好。”
门又一次关上了。李玟赫心神不宁地打翻了沙拉的酱汁,又鬼使神差揪三明治上的面包去蘸,习惯性地想要找一支消解情绪的画笔,反应过来赶紧塞进嘴里。
想一出是一出的结果就是,他在自己的画展开展前两天溜回了韩国,顺便也翘掉了慈善拍卖会——也不能完全算不负责任逃走,他留了信的。早在和策展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突发情况很多,全权委托给了对方。
比起这个,晚上要是不说清楚,他和孙贤佑才是真的要完了。可是该怎么说?“被爱会让我倍感压力”?显得孙贤佑爱他还错了一样;“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已经逃了好几年了。
李玟赫缩在餐椅上,抱住膝盖,鼻尖埋进睡衣领口里呼吸。他跟孙贤佑身体上最合拍,心防却始终卸不掉,真心一圈圈剖出来,太痛了。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贤佑哥?太沉重的感情,我还不了。
他越想越头痛,两只手捂住了脸,深呼吸几次之后站起身,趿拉着步子往书房走,动作机械地钉好画布,翻开颜料盒。底色再杂乱也没关系,铺上新的一层油彩,一切都会好的。凌乱的色块相互堆叠,很快占满了整块画布。他用大号的刮刀抹平,把多余的颜料甩在盒盖上,随手搅合搅合,开始在一旁的调色盘上调深浅不一的蓝。
白色点在浪尖,也勾出鲸鱼灰白的腹部。座头鲸的半截身子跃出水面,呼吸孔喷出水柱。
“你自由吗?”他问。
当然不会有回答。他在画的一角签上名,把画留在架子上等晾干。
一层又一层。复杂的感情像颜料堆积,小山丘一样凸出来,长成坠着心脏的沉疴。最初的第一层是什么颜色,他早就忘掉了,想用刮刀刮掉,又怕露出不堪的底色。
他几次解锁手机又放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下不了决心,切到短信开始打字。
—我现在过去等你下班,好不好?
—请你吃楼下咖啡厅的蛋糕。
他以为孙贤佑没在看手机,但回复来的很快:
—晚一点来吧,不用等太久。
工作日下午的咖啡厅空空荡荡,李玟赫坐在角落里,望着面前的芝士蛋糕发呆。小小的一块,散发着甜香,顶上撒着青柠皮擦下来的碎屑,切下去的感觉像刚开始凝固的油画颜料,微微的酸涩中和了芝士的甜腻,只吃进去第一口,他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就松开了。
也许……没有那么困难呢?他又不是要来提分手。
等到时间差不多,他让服务生收走空盘,给孙贤佑点了块巧克力蛋糕,继续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再一抬头就听见桌椅响动,孙贤佑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没等太久吧?”
他摇头,孙贤佑仍旧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出了什么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他伸手把蛋糕碟子推过去:“那个不着急,你先吃。”
太刻意啦……幸好他知道孙贤佑不是那种会追问到底的人。他交叠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孙贤佑吃下最后一口蛋糕,才试探着开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七年了。”
他一时恍惚,偏过头避开视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在我心里占的份量太重了,我怕我会弄丢自己。所以我靠近一步,就想后退两步。我怕你不会追过来,又怕你真的追过来。如果你一直停在原地,也许我会靠近看看,可我不知道这会让你等多久……又或者,我真的值得你这样等吗,贤佑哥?”
“可我已经等到你了。”
孙贤佑说着,抓住他的手,手指沿着手腕内侧摩挲:“如果你觉得我等了很久,我们就一起去补回来。只要你愿意经常见面,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玟赫倒吸一口气。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时候肉麻得吓人?”
想要逃走。但牵住他的那只手太温暖了。孙贤佑温和地微笑着,反问他:“我们不是正在约会吗?”
“……我可没说,”李玟赫抽回手,拿起一旁的账单,“我去结账了。”
一样的车,不一样的心境。他坐进副驾一抬头,看见了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珐琅挂件,透明的釉层底下深蓝色的海水和鲸鱼熠熠生辉,纯银的边框翻过来,背面的角落刻着小小的字母M。
“贤佑哥去看了我去年的画展?怎么没和我说?”他摆弄了一阵,扭头去问,“那时候问你不是说没空嘛。”
“去得太晚了,差几分钟闭馆。只买了这个就走了。”
他不说话,孙贤佑瞥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不是要冷落你。接了个棘手的案子,顾不过来。想着找个时间跟你说清楚,就拖到了现在。”
“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李玟赫没底气地嘟哝着,“我不也不打招呼跑掉了嘛。算是扯平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李玟赫望着窗外,挠了挠发痒的脖子,假装不经意地发问:“哥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要不要继续约会看看?直接回家多无聊……我们去看电影吧,”他自说自话地选了最近的场次买票,把开了导航的手机往出风口的支架上一放,“走吧。”
影厅里人不多,都集中在前排。他找到票面上中间靠后的位置,在孙贤佑坐下的时候顺势挽住了对方的胳膊。孙贤佑抽回手,又回握过去,拇指指腹顺着手指侧面蹭过去,再握紧。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有晚到的观众从阶梯走过,李玟赫悄悄收回了微微发汗的手。
是俗套到有点无聊的爱情电影,故事平淡,配乐舒缓,最大的优点也许是促进睡眠。他几次困到点头,又强撑着眼皮偷瞄旁边人的反应,孙贤佑要是也望过来,他就移开视线,低头去拿爆米花吃。
影片播到一半,已经开始有人离场。他开始用聊天转移注意力,半开玩笑地问孙贤佑,有没有过初恋?
“是你啊。”
“可是这样很没意思欸。”
孙贤佑想了想,往后一靠,顺着他的意思往下编故事:“大概初中的时候?班级里有个只读了一学期就转走的同学,家里是开饭店的,所以自己带饭,不在学校吃。有时候带多了会分我一点,不过我后来发现他每天都会多带。”
“哇。”
“你很失望?”
“有点平淡。”
“你知道我不擅长编故事的。”
两个人一齐陷入沉默,并肩盯着大银幕,不经意间手在爆米花桶里碰到一起。
李玟赫急忙找补:“比起电影还是有趣一点的啦。”
“我以为这比较符合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孙贤佑忽然问起,“巧克力的事情,你不是抱怨过吗。”
巴掌大的盒子,价格不菲,他花了大工夫才买到,不舍得放托运行李,随身揣着带回国,见面了假装漫不经心地随手递过去,一周之后随口问起,巧克力怎么样?
味道不错,不过是试吃装吗?分量好少。
幸好是隔着手机,不然他的表情变化一定很可怕。
“我事先不知道它那么贵,当普通巧克力吃掉了。不止是价格,送礼的人心意也很贵。因为你给过我珍贵的东西,所以我选择相信你离开有自己的原因。我不觉得你一定会回来……我只是希望,你回来的时候我能在。”
李玟赫怔怔地听着,眼眶发酸。电影演到尾声,字幕开始滚动,孙贤佑捏住他的下颌吻过来。
“我爱你,玟赫。”
他哽咽着,声音几不可闻:“……我也爱你。”
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感觉却完全变了。李玟赫觉得胃里像在发痒,一路痒到喉咙,坐立不安,不知是什么要从嘴里涌出来。一有身体接触,焦躁感就再添一分,他试图用进食压住胃底的火,大口大口囫囵吞咽,又不得不停下来咀嚼,孙贤佑默默看着,伸手替他擦掉嘴边的酱汁。
他终于把那一大口食物咽下去,腾地一下站起身:“我要去趟厕所。”
走进厕所,他在隔间里蹲下,捂住自己的胃。不是吃坏了,也不像感冒作祟,更像是秩序被打破,全身心一时间都陷入混乱。他茫然地蹲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到“始作俑者”那里去。
“怎么了?不合胃口?”
李玟赫摇头,酝酿着开口:“我的胃里好像有蝴蝶在飞,痒痒的,安不下心。”
“爱上一个人的意思好像是,你会很容易因为那个人受伤。我害怕受伤,所以用谎言一层一层把自己包裹起来了。这样做的时间太久,我好像不知道没有这些东西该怎么办了……熟悉的事情变得奇怪,是因为触觉变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要这么亲密……会好一点?”
孙贤佑耐心听他说完,没有错愕,只是考虑了一阵才问他:“到什么程度为止?”
“接吻?大概是可以的。”他不自然地笑笑,心里没底,但又舍不得推开孙贤佑。
“你不用勉强自己,”孙贤佑拉开车门,“我一会送你到楼下就不上去了。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明天再试试能做到哪一步。”
“不要。贤佑哥不在我睡不好,哥明明知道的,”他说着撒娇一样的话,伸手过去挡住驾驶座侧边的安全带插孔,人也顺势倚过去,“在这里试不就好了?”
安全带嗖地缩回去。他两手搂住孙贤佑的脖子,两个人挤进狭小的空间拥吻。嘴唇在颤抖,手心在冒汗,可是没有比这更深刻的吻了。心脏跳动的嗵嗵声一阵急过一阵,他抓着孙贤佑的手贴上自己胸口。“哈,都怪你,”他嘟囔着咬孙贤佑的嘴唇,“越过这一步,我就又要逃走了……”
“我知道,”孙贤佑用另一只手揉他的头发,“我抓着你呢。”
他喘着气,流着泪,但仍不放弃亲吻,缺氧缺的晕晕乎乎,被孙贤佑按回副驾扣上安全带,递了张纸给他擦脸。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车里只剩下李玟赫轻轻啜泣的声音。孙贤佑打开广播,调高了音量。直到车开进地库停下,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李玟赫用手绞着鬓角的头发,几次在路上扭头去偷瞥。孙贤佑看着前方,一路的灯光都落进他眼睛里,像星空,熠熠生辉。
被这个人注视着,我也可以发光吗?李玟赫忍不住想。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动摇……爱我也是,其他事情也是。离开他我也能发光,可是没有懂它的人在看,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这么想着,下车的时候抢先一步开口:
“哥要不要正式搬过来住?从明天开始。”
“怎么突然提这个?”
“总让你两头跑也不太好。”
“明天不一定搬得完。”
“所以你真的在考虑啊?”他快走两步,凑到孙贤佑身边去,“我也去帮忙。”
“不是说不想太亲密?”
“我一会一个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挽过孙贤佑的手臂,“走吧,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