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樱】狐之梦 上

何谓梦境?何谓现实?

——

虎次郎三天前在家门前的树丛里捡到一只小狐狸。通体纯白,和漆黑的雨夜格格不入,蜷成一团,缩在勉强能遮蔽风雨的一小块角落,毛发还是被浸湿了一片,冻得瑟瑟发抖。

他一开始以为是流浪的猫或者狗,可小家伙身上太干净了,于是他蹲下身,将伞面倾斜过去,遮住飘飞的雨丝。小家伙抬起脑袋,尖尖的吻部,金色的眼睛——是狐狸。脖子上套了个红色的项圈,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没叫也没闹,项圈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响。

小小一只没化形的狐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看看狐狸,看看树丛,从枝叶稀疏的地方挤过去,拔了一小把结着白花的草叶回来,放在狐狸鼻子前面:“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对人类而言毫不起眼,味道苦涩到饥荒年代也会被弃置的野草,对狐妖一族却有着特殊的吸引力。教他辨认这种植物的人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便跟着对方叫它狐狸草。

小白狐狸点了点头,瘦长的一条,看起来还没成年,和族人走散了吗?他动了恻隐之心把狐狸揣进怀里,带回了家。大晚上宠物店不开门,他只能找了条旧毛巾擦干狐狸的毛,找了点软和的东西塞进临时找来的纸箱,搭了个简单的窝。狐狸在窝里转了一圈,踩了踩,大概不是很满意,从箱子里跳出来,轻盈地跳上他的床,在正中间躺下。

好自来熟的小东西!礼仪学得也好差!

他伸手把狐狸抱下去:“听好了?你只能睡地上。”

狐狸往地上一躺,尾巴敲敲地板,看起来很不耐烦。虎次郎没理它,转身进厨房热了杯牛奶,倒进碟子里放在桌面上等凉,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轻手轻脚跟着他出来,从旁边的椅子跳上餐桌,蹲在盘子边上开喝,饿坏了一样喝得咕咚咕咚。

项圈和铃铛上的花纹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趁着狐狸喝奶的工夫他凑过去拈起项圈,上面好像刻着字。他仔细辨认着,那好像是个名字。

“薰?这是你的名字吗?”

狐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响亮地打了个嗝。

算了,先这么叫着吧。只不过这名字……真叫人怀念。

正要睡觉之前他听见小爪子啪嗒啪嗒走路的声音,狐狸叼着小毛毯从窝里扯出来走了一路,地板上找了个自认为舒适的角落一趴,蜷起身子,尾巴往脑袋和两只前爪下面一垫。离床边不远,月光正好,照得狐狸像一块毛绒绒的白玉盘。

没弄脏地面,也没上床,他决定暂时不计较,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前轻轻说了声晚安。

小狐狸耷拉下去的耳朵嗖一下立了起来。

虎次郎在梦里睁开了眼睛。还是在自己的房间,床尾影影绰绰多了个人形,背对着他,粉色的长发垂到腰间。

“薰……”

他发不出声音,也移动不了身体,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在床边坐下,俯身握住了他的手。发丝垂在脸上,拂过一阵清香,他忽然间又能动了,坐起身将人拥进怀中。

“在想我吗?”薰咬着他耳朵吹气。他不答话,抱得更紧,薰像一阵烟雾似的消散,转头又出现在他身侧,用折起的扇子轻轻敲他。

“温柔点。”

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和狐妖对视会被摄去心智,他下意识要扭头,被薰捏住下巴,直直望进那双眼尾上扬的漂亮眼睛。他听见一声喟叹从自己嘴里钻出,接吻像是隔了一层纱,朦胧暧昧但不分明。

鲜明的只有下身被紧裹着的感受,薰倚在他肩上,埋着头,衣服大敞着落在腰间,光裸的上身紧贴在他怀里,有呼吸,有心跳,有肌肤相亲时柔柔的体温,但仍然只是个过于旖丽的梦。虎次郎扶住狐妖的背脊,轻而易举地制住对方的动作。也许是时间不多,也许是急着想要予他欢欣,薰今夜的样子很怪,他轻抚着柔顺的头发低声请求,“我想看着你的脸。”

“……真是的。”

薰抬起脸看着他。他顺着耳根摸到脸颊,最后再看进那双沾染了情欲半眯起来的眼睛,一时间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出神,被薰扯了耳朵才反应过来,两手捧住脸颊吻下去,把薰推倒在床上。

“这样才对……别浪费时间。”薰轻喘着,缠在他身上,皮肤泛出艳丽的粉色。

“你哪有这么容易满足?”他按住狐妖的小腹长驱直入,有意强调,“你可是狐狸啊。”

“呼……谁知道呢。”薰侧过脸掩住嘴,故意漏些错落的呻吟和喘息勾引他往更深更热的地方肏,柔韧的身体蒙上一层薄汗,伸手去摸一片湿黏的交合处,打着颤吐出后半句话。

“……狐狸是会说谎的。”

又要吸他的精元,又要说这种话。虎次郎啧了一声,一手捏住薰两只手腕摁在胸前,另一只手托住一瓣紧窄的屁股,沉住气猛捣,要冲刺的时候动作含糊起来,低下头去吻,舌尖被搅进对方口中吮吸。主导权被抢过去,薰闭眼时睫毛扫过他的脸,缱绻又缠绵的吻让他在最后一刻还是失了神,揿着薰紧绷的下腹射进深处。

就算是梦……他也满足了。一别数年,薰连他的梦都鲜少造访。他偶尔在店里听到一声熟悉的轻笑,等反应过来再看过去,座位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来过。

“刚刚有人坐在这里吗?”他缓过神来,问店里的服务生。

“没有哦。”

很快连梦里的感受也离他远去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坐起身,床头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凌晨三点,小狐狸在晒得到月光的角落翻着肚皮酣睡。可醒来之前他分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会是薰吗?

他怀疑地看了熟睡的小狐狸一眼。四脚朝天躺着,体型和小型犬差不多大,就算能化形也只是四五岁小孩的样子,那家伙少说也活了五六百年,不可能是他。而且睡得好蠢——虎次郎伸手戳了戳小狐狸软软的肚皮,人模人样,睡觉还知道裹条毯子。

暂时不想了。他又重新躺下,一觉沉沉睡到闹钟响起,神清气爽地醒来,好像做过什么梦又完全想不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漱,没留意到身后窜过去一道白色的身影。狐狸跳上他的床,在他睡过的位置闻闻又蹭蹭,满足地蜷着又打了几分钟的盹,听到他走动的声音又装作若无其事跳下床,尾巴撇到身前,安静地坐好。

虎次郎早餐做到一半,回头看见盘子里的水煮蛋少了一颗,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餐桌的小狐狸叼在嘴里,啃下来的蛋壳碎片悉悉索索落了一桌,见他看过来三口并作两口吞掉了。

“你!”

他揪着狐狸的后颈皮拎起来,小狐狸算上尾巴也就勉强和他手臂一样长,爪子扑腾两下,无辜地看着他,嘴边的胡须上还挂着蛋黄碎屑。他拎着狐狸进厨房,起锅烧水又煮了一颗蛋,狐狸吓得发抖,被他搭在自己肩上,像一条狐毛围脖。

“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遇到的是我。换了别人指不定就把你炖了。”

他一边给狐狸顺着毛,一边不忘吓唬两句。鸡蛋煮了八分钟,捞出来过凉水,他拿起来敲了一下狐狸脑袋,在台面上滚了滚,顺着裂纹剥开鸡蛋,自己吃掉了。狐狸愤怒地叫了两声,被他捏住了嘴。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这么小的狐妖怎么在下雨天跑到没有山的城市里来了。是和家人走散了?总不能是被不上心的父母丢出来历练了吧?可是它才这么小,连自保的能力都未必有。

小狐狸伸舌头舔他的脸,读到了他的心声。冒着危险跑到这里来,也算是找对了人?至少没只把它当成普通的野生狐狸。它从虎次郎肩头轻巧地跳下,落在腿上,脑袋挤开手臂钻到底下去。

临出门前虎次郎又开始犯难,小狐狸追在身后咬他裤脚,犬齿尖利,又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要是留在家里真不敢想象晚上回来会是什么惨状。之前店里收留过一阵小猫,笼子还留在员工休息室里,虽然对狐狸来说可能小了点……但总比祸害自己家好吧?

他干脆又拎起小狐狸,往怀里一揣,拉上外套的拉链兜住毛绒绒的小脑袋。

「敢把我关进笼子里,我就……」

“嗯?就干什么?”虎次郎察觉到了脑子里声音的来源,低头看向裹在外套里的小家伙,“你不是普通狐妖吧?”

糟糕,差点露馅。是因为愤怒过头所以传达过去了吗?狐狸开始装傻,脑袋从棒球外套的领口缩回去。

要是能变回人形,他才不会这么窝窝囊囊跑到只见过几面的人类家里蹭住。明明他一个月前还是幻术天赋最高的九尾狐,就因为在试炼里差点被劈成两面焦糊的狐饼沦落成现在这样,只能设法隐藏掉脸上鲜红的妖纹和多出的几条尾巴。

小狐狸,不,樱屋敷薰,面对着七百多年狐生里最大的危机,也只能叹一口气而已。

还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是积累了足够的因果,替他抵了。但他横竖也想不明白到底积在哪,勉强推到这几十年总在人类世界闲逛帮人实现愿望的功劳上,不想被同族看见落魄的样子,仓皇逃进了人类的街道。

在遇到虎次郎之前,他先和路过的两个高中男生打过了照面。只是普通人类而已……吗?他在红发少年身上闻到了狸猫的味道,变身用的叶子藏在发带底下。黄褐色条纹的尾巴没藏好,说两句话就冒出来晃晃。

小狐狸停在路边舔爪子,顺便帮了个忙,用幻术掩藏了尾巴的踪迹。

「尾巴下次藏好点。」

“谢谢……欸?”

少年疑惑地回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还是去找见过几面的那个家伙吧。薰波澜不惊地加快了脚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只有在虎次郎的梦里他可以恢复一段时间的人形。怀里太暖和了,外边迎面刮向摩托车的风又太大,他暂时没空去思考,迷糊地闭上了几分钟眼睛,又被急刹车的惯性吓醒,脑袋探出去观望,被虎次郎揉了两把塞回来。

……好想骂人。但他这回忍住了。

“好了,进去吧。”

虎次郎把小狐狸放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掀开笼子上盖的丝绒布。笼子不大,除了转身和趴下睡觉也没有多的回寰的余地了,狐狸趴在地上不肯走,被他推了一把,才不情愿地挪动了两下。

“不想进去?那算了,你待在房间里别乱跑。”虎次郎留下一个装满清水的马克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午休的时候再来看你。”

谁要你看了!门刚一关上狐狸就不客气地跳上了床,踩在枕头上刨了刨,躺下打盹。店里有同族的气息,待在这里不出去正好。托那个总是精力过剩的家伙的福,他昨晚勉强消除了春梦的痕迹就昏睡过去。明明梦境是他的领域,可虎次郎好几次抢走主导权,让他在挫败之余又有点好奇,到底什么时候抽身才不算太晚?

变不回人形,光靠梦里吸的那一点精气效率太低,况且他连梦里都不敢太折腾,被迫同居的日子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为什么不换一个人?

小狐狸烦躁地叹着气翻身。

……他又不是那种随便的狐狸!虎次郎只是好命到第一次就被他选上而已,是他几年前受伤太重顾不上其他办法,误打误撞让虎次郎得了好。

总是被他弃用的传统方法过时又有效,但当虎次郎叫出他多年不用的真名的时候,薰还是打了个激灵,下身倏地一收紧,自己先抽噎了一声,借着接吻飞快掩藏住纷乱的心绪。到底是怎么暴露的?眼前的人类还太年轻,不可能见过自己。

大概只是同名。薰没有多想,温柔地回应:“是我,我回来了。”

只是想要更多才编造的借口。因为他是狐狸,狐狸总是说谎,总是贪心。好像也是这张床,床架吱呀作响,窗外是沉闷潮湿晒不到月亮的阴沉的夜晚,室内一片春色旖旎,摇碎的呻吟融化在相贴的嘴唇间,薰晃眼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多了条尾巴,吹口气变没,被虎次郎抓着翻了个身往身下扯。

从骑乘变成两条腿架在对方肩头,几乎对折着身体挨肏,进得太深了,薰一时间不知道是胀还是痛,像要被捅穿。

“……好紧。”虎次郎摩挲着他颊边的长发,用嘴唇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放轻了动作。

精气是吸饱了,身体也被折腾了半宿。虎次郎的体力好到离谱,架着他在情欲的火上烤。他用了幻术才脱身,匆匆忙忙抹掉了虎次郎那晚的记忆,遗落了挂在腰间的御守。

本来随便找个时间拿回来就行,可营业时间店里店外总是有很多同族,他只好一连几天都变作不同的样子装成顾客进店悄悄打探。没发现御守的踪迹,倒是发现了虎次郎的店吸引狐狸的秘密,秘制香料里掺了狐狸草烤干磨碎的粉,消解了苦涩,提升了香气,很天才的用法,但为什么是狐狸草?他以为人类已经放弃这种不起眼的植物了。

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做不了别的只能扑两下枕头泄愤——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心智也跟着外表一起退化了吗?他还想趁早变回去好继续在深山里过清静日子。

他只是饿了,绝对没有其他想法,至少门再次打开之后,面对着一小盆撒满狐狸草粉的热气腾腾的炖菜时是这样。

“我问了店里的常客,说是最近没听说有哪个族人有孩子走失,”虎次郎说着蹲下身,用轻松的语气问正在埋头苦吃的小狐狸,“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孩子吗?他的年纪大概够做总在店里看见的那几只狐狸的祖辈了。狐狸头也不抬,吃得只剩空空的碗底,被虎次郎拎起来擦干净嘴。

养着吧,还能怎么办呢。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人类的世界,要是被阴阳师抓走就凶多吉少了。小狐狸四脚并用挣扎着从他手里跳下去,跃上笼子顶端,盘坐在红丝绒上,尾巴摇了两下优雅地甩在身前。

这幅做派似曾相识,和项圈上烫印的金色樱花家纹一样。也许上面刻的压根不是小家伙的名字,整条项圈只是个信物?按时间来算是薰的孩子也说不定……会是他和薰的吗?……不不不,那家伙明明是公狐狸啊。

养得好糙,身上的毛也看不出光泽。他又看了小狐狸一眼,计上心来。人情债和白吃白喝的账都记在薰头上,到时候拎着养得油光水滑的小家伙去讨回来就行。狐狸像是听见他的心声,耳朵警惕地抖了抖。

但话又说回来,他不会教化形的法术,也不会读心,要怎么通过这小家伙去找到薰?

“你会写字吗?”

话说出了口虎次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狐狸假装没听见,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卧下睡觉。

过了午餐时间,店里清闲下来。他趁着午休时间去了趟附近的宠物店,随手从货架上拿了几瓶宠物用的营养补剂,挑了把齿很密的针梳,视线掠过狗粮货架的时候停留了一阵——大概,可以吃?但是保不齐小狐狸会往上打小报告。于是他缩回跃跃欲试的手,转头去看狗窝。

拎着一堆东西回店里的时候狐狸已经醒了,踩着笼子顶抻着两只前爪够窗台,盯着窗外看,细细长长一根棍儿,尾巴看起来和身体一般粗。他拎着狐狸后颈皮抱起来,放进刚买的狗窝,狐狸闻了闻又刨了刨,再抬头看看他,看起来有点勉强地卧下了。

“这都够躺下三个你了!别总惦记着要睡我的床。”他在床边坐下,搔搔狐狸耳朵,没有反抗,干脆顺着后脑勺一把撸到底。毛很软,但是太瘦了,只有刚吃饱的小肚子圆滚滚。

虎次郎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迷路被薰捡回去那阵,第一天兴冲冲要给他做饭,端出来的东西外表正常但是味道不敢恭维,整顿饭吃得鸦雀无声,第二天饭点之前他忍不住主动开口:“我学过一点做饭的,可以帮你打下手,不会的地方你再教教我可以吗?”

要是没有这一遭,他大概不会那么早就发现自己在料理上有天赋。但看小狐狸的衰样,薰的厨艺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烂。真是的,在山里到底都吃了些什么啊……饿到要钻树丛啃狐狸草。

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梦境比困意更先袭来,他记得自己上一秒刚闭眼,再睁开就看见一张近距离放大的倒过来的脸,发丝垂在脸上,很痒。他想着是梦又闭上眼,柔软的吻的触感落下来,在他嘴唇上轻轻一贴,衣袖擦过手臂,他的额头也蹭过对方的衣领,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

想到谁就会梦到谁吗?总不能是心眼小到他在心里说了两句做饭难吃就要追到梦里来吧。他捉住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腕,努力想要睁开眼。

“嘘。别睁眼,一小会而已。”

眼皮像有千斤重,虎次郎放弃了,恍惚间觉得床微微往下一沉,有人爬上来挨在他身边,他下意识侧过身,环住那个人的腰,搂进怀里。

醒来时身边没有人,自来熟的小狐狸倒是卧在他身上,被他拎下去,翻手机看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分钟。他怅然若失地起身走出休息室,反手带上门,差点夹住贴着他脚跟溜出来的小狐狸的尾巴。被他发现之前狐狸先一步跳上岛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陈设,躲开他要捏自己后颈的手,顺着来时的原路又从椅子上跳下去了。

“喂!”

算了,不进后厨捣乱就行。他冲着外面又喊了句你要是跑出去被抓走吃掉我可不管,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了。

狐狸跑到门口,刚好遇上来兼职的高中生推开门,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顿了几秒,狐狸谨慎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路,猝不及防地被两只手穿过胁下提起来。

“店长?这是什么?”

“昨晚捡到的小狐狸,放在家里不放心所以带过来了。家养的,走失了,我暂时照顾一阵子。”

狐狸的两只后爪在空子徒劳地扑腾,前爪按住少年两眼放光想凑近的脸,挣扎中嗅了嗅味道。好熟悉,是昨天那只小狸猫的同伴吗?薰求助似地看向虎次郎——有看着这边笑的劲倒是说点什么啊!

“好了兰加,把它放回休息室吧。它有点怕人。”

“好!”

还是被关回去了。跳起来能够到门把手但压不动,除了挠挠门板泄愤他也做不了别的。明明是意大利餐馆,可店里妖怪的气息比他常来光顾那阵还要浓,大部分是狐妖,收银机边上也放着个小小的狐狸折纸,难不成这家伙其实很讨狐狸喜欢,才会对他在梦里做的那些事了如指掌?

仔细想想他确实见过几回虎次郎对着店里的女性顾客言笑晏晏的样子,同样的俏皮话说给不同的人听,实在是有够轻浮,可晚上的那些梦里又对他极尽深情,像是已经做了多年的恋人,爱欲满溢,夜夜惹他情动。要怎么相信眼前这个脸不红心不跳说着情话的男人和昨晚留恋地抱紧他,低声央求他再多待一会儿的人是同一个呢?真头疼啊。

但话又说回来,他抹去虎次郎梦里的记忆,白天再化作不同的人形走进店里,也逃脱不了玩弄感情的嫌疑,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可人类寿命太短,他一觉都能睡过几个春秋,一段时间不下山年号变了也是常有的事,感情止步在朦胧的春梦里才对,用漫长生命里的一瞬去换人类的一生,太狡猾了。

哪里是要他多待一会儿?是跳过了在神社前双手合十的步骤,向他许下了要共度一生的愿望。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在最后一晚要离开之前给虎次郎编织了一个美梦。梦里的他如约而至,陪在虎次郎身边,直到爱人的生命走到尽头。

人类的幸福是什么?庸俗的、浅显的、平常的。他在梦这个小小的箱庭剧场里看完虎次郎的一生,舞台上的故事落下帷幕,他也应该回到深山里去了。

本来就是在梦里结的缘,在梦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早就该走了。是他自己一拖再拖,被感情绊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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