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报备的私人行程只能往低调里打扮,穿了一身黑,戴好墨镜口罩,鸭舌帽压住标志性的粉色长发,确认过不会被过路的人认出来之后,樱屋敷薰走出了门。
他循着导航走进一家还没开业但亮着灯的意大利餐厅,把手里装着香槟酒的盒子往吧台上一放:
“我来送开业礼物。“
“这么突然?回冲绳有工作吗?”
薰摘了伪装,露出容貌昳丽的一张脸,对着柜台后面的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经纪人不知道,我偷偷跑出来的。”
“又要搞「知名模特兼演员夜会神秘男友」这一套?”
“八卦小报没那么容易抓到我,你的店倒是害我一顿好找。”
他说着环视了店内一圈,原先的店面布局没变,只是墙面刷了新漆,挂了几幅画着柠檬的海报。之前这里开的是家咖啡店,所以连桌椅和厨具也免去了更换的必要,小小一间餐馆温馨且舒适。
“你不是在东京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又要辞职跑回来?”
“压力大,规矩又多得要死,哪有自己的店好。”
虎次郎收了酒,存进原本储藏室改成的小酒窖,又返回来:“和你换事务所一个原因。”
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引开了话题:
“什么时候开业?”
“下周日。要不要留位置给你?不过你那时候应该已经回东京了。”
“还是别了。省的影响到你正常营业。”
“在我面前也要装?其实你很想吃我做的菜吧。”
薰叹了口气:“你不是也看过硬塞给我的那些健康食谱?我上个月实在忍不了跑去了拉面馆,续了两次面,刚吃完出门就被经纪人堵了,嫌我非得在拍摄的前一天把脸吃肿。
“……笑什么?我做的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我只是想吃点人能吃的。”
说到底都怪虎次郎辞职之前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闷头跑回去,同一家餐厅吃了三年,他差点要忘记这家伙做什么都是随心而动,能在一家店里待满半年都算奇迹了。网上预约的时候没发觉,用餐前一天接到确认电话,他不经意问起才知道,本来应该当班的主厨丢下封辞职信就跑了,说是想回冲绳看海。
同样的餐厅同样的菜色,他第一次吃得提不起劲,回到家立刻打去电话,质问虎次郎又要搞什么鬼,对面还没开口,他先听到背景里一阵汽笛声,手忙脚乱的嘈杂结束之后,他总算听清楚虎次郎嘟囔了些什么。
“我买了最后一班渡轮的票,明天要去宫古岛潜水,顶班的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水平肯定靠谱。这个月水质最好,错过了得等明年……喂喂,薰?你还在听吗?”
“你干脆现在跳海游过去得了!”
他怒吼起来,挂断了电话,想着要做点什么缓解刚刚的失态,灌了几大口冰水,把自己往床上一抛,看起下周的工作安排。虎次郎半夜又打来,他余怒未消不想搭理,电话那头也沉默下去,听筒转向大海。他在海浪拍岸的声音里睡着,做了个潮湿的梦。亲吻逐渐炽热,落在脸上像有实体——一惊醒,原来是手机滑落,屏幕贴到脸。
第二天的广告拍摄在下午,他奢侈地睡了个懒觉,顶着发卷和夹子坐在化妆间等的时候虎次郎发来照片,人在海边,晒得皮肤通红,被过曝的背景衬得像熟透的虾。
“烦人。谁要看这个?不如拍点风景。”
他敲下回复,掩住嘴,努力把嘴角压下去。
这么短的时间里连店都开起来,难道这家伙真要抛下他?薰没死心,开口问道:
“你……以后不回东京了吗?”
“说不定哦。”
见他不说话抿起嘴唇,虎次郎又凑近:“你要不要也给自己放个假?”
“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这次是要拍写真我才回来的。”
“大明星还不打算公开我?”
“你替我付违约金吗?”
虎次郎不理会他话里的火药味,笑嘻嘻一伸手,两只胳膊圈住他:“抓住你了。和我一起逃走吧。”
“……幼稚。”
薰嘴上这么说,乖乖闭上眼,和虎次郎交换了一个吻,之后谢绝了一起过夜的邀请,戴上帽子,推开门,又融进黑夜里。
两个月没见了,当然想。但如果雀跃过了头,之后的落差又该怎么填补?他总是克制地倾注自己的爱意,当成佐餐的酒,见到面才舍得倒出一小杯。不敢贪多,不敢贪好,不会养成事事都要依赖的惯性,也不必被独处时涌来的虚无吞没。
有舍才有得,可是他捡回出道时舍掉的姓氏和名字里的汉字,真的还能抓着虎次郎的手,逃回潮湿的海风和看得见星星的夜幕里吗?
如果十九岁那年来东京准备升学考试,没有收下星探的名片,他的二十七岁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性?
两个人为了这个还拌过嘴,那会儿他事业正有起色,在国内走过几场秀,拍过杂志,也接到了第一个小角色,虽然没几句台词下场也早,但电视剧火了,他也跟着沾了点光,出门开始有人认出他。
他忙着考试和写论文,只能窝在家里,把剧播完之后的发表会当作论文生产的背景音,顺便开着视频通话,精神涣散的时候聊两句闲天,把跑远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要是以后也变得这么有名,我想见你是不是很麻烦啊?又要花钱又要抽选的。”
不用说他也知道虎次郎指的是剧里的男女主,都是当红的人气演员,在年轻人里很受欢迎。他停下敲字的手,随口回了句怎么会呢,虎次郎就在那头杞人忧天地叹气。
“会有很多很多人不了解真实的你也一样爱你。哈,光想想就让人泄气。”
“你嫉妒了?”
“我可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啊?”
“劝我收下名片的时候你没想到这一天?”
“当时没答应,过了十年二十年你再后悔怎么办?到时候又得怨我。”
谁又能客观地想象没走过的那条路呢?说不定毕业之后一切又回到原点,他在东京留不下来,还是得回家继承书道事业。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和视频那头远在意大利的虎次郎打赌:
“要来比比看吗?是你先当上米其林三星的主厨,还是我先走进巴黎的秀场?你要是赢了,我们就回冲绳结婚。”
虎次郎慢了一步,没能公开关系的两个人继续鬼鬼祟祟搞地下恋情。虎次郎落地东京时值深夜,没提前租房,定的民宿也要第二天白天才能入住,薰半推半就,收留了他一夜。
隔天早上经纪人兼助理来接薰,瞥见房间里一地凌乱,不复往日的整洁,猜出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但也不便多问,含糊地提醒他小心节外生枝。
经纪人陪了他很久,他从以前的事务所跳槽时也带着,只因为这是除了他少数几个朋友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他感情状况的人。他自己捂得严,只敢在深夜和虎次郎见面,全副武装在街头牵手走一小段路都提心吊胆。八卦记者真拍到过一回他牵手的照片,被经纪人及时发现,仗义地自掏腰包买下了,这才没惹出事端。
他吃定了一样东西就不会轻易换掉,觉得作出更换无聊又费时费力,餐馆也好,感情也好,虎次郎跑去欧洲学料理那几年,吵架要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他都没想过还有分手的选项。
连金属都有疲劳的时候,何况异地恋是一条两头绷紧的橡皮筋,在日复一日的拉扯中逐渐失去弹力。明天吧。下次吧。我没有精力和你吵。争吵越来越频繁地在他疲惫的退让中结束,直到他终于厌烦争执本身,又遇到难得空闲的档期,没办法用工作繁忙做借口,自欺欺人地骗自己缩回想要主动联系的手。他总算愿意承认,他只是太久没和虎次郎见面了。
恰好新接的广告有欧洲取景的部分,他决定去见虎次郎。飞机穿破云层,带着他飞离东京晴朗无风的冬季。慕尼黑转机时遇上暴雪,航班延误,他终于又见到虎次郎,穿着黑色短羽绒服配宽松灰裤,戴着厚厚的毛线帽,拖了个沉重的背包,见到他第一件事是丢下包冲过来抱他。
薰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百感交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酝酿了好半天,最先冲出口的又是抱怨的话:
“为了见你一面我得飞十多个小时,到底是谁比较难见啊?”
“你这家伙,怎么比视频里看起来还瘦啊!”
趁着没人注意到,虎次郎抓着他的肩膀揉了两下,蹙起眉头,话里透出担心。他没说话,听着虎次郎絮絮叨叨从他小时候就挑食说开去,心里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一张嘴就顶回去:
“我现在可是健康得很,你到底是在瞎担心还是咒我呢?”
按原先的计划,他们只能在中转候机厅短暂地见一面,并肩坐着聊几句,过两三个钟头还是得各奔东西,不可抗力一来,变成了一整夜。机场安排了食宿,两个人窝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雪簌簌飘落。
“真可惜啊,冲绳不会下雪。我还是第一次过下雪的平安夜。”
薰靠在虎次郎怀里,随口问道:“你前两年不是圣诞也要待在工作的餐厅吗?”
“他们圣诞要回家陪家人,我倒是觉得店里比我那个冷冰冰的小房间好多了,有酒,有食物,有人味儿,我拿着钥匙,他们也能安心地早点回家。今年我终于也能和同事说,我想去陪一陪我的家人。”
“居然说我和你的关系是家人?”
“好多意大利人和伴侣同居一辈子都未必结婚,但不影响他们相爱。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什么感情都混一点,怎么想都是家人更合适吧。”
“哼。”
“那,朋友、冤家、未婚夫?”
“你就没有别的形容我们关系的词?”
“这么纠结干嘛?我爱你你也爱我就够了。”
“少讲那些油嘴滑舌的话,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日本?”
“不混出点名堂我怎么敢回去?你忘记我们之前的赌约了?”
虎次郎一只胳膊圈住薰的腰,下巴往他颈窝一搁,问他,“不过,你认真考虑过我们结婚对你的事业会有多大影响吗?你是要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我不希望照亮你的东西最后刺痛你。”
询问的语气太认真,他先是错愕,随后笑起来:“随口一提的东西,你当真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抱着难受,突出的蝴蝶骨硌着胸口,即使赤裸着相拥,先涌上虎次郎心头的也是忧心而非欲望,手指轻轻划过,理顺薰刚过锁骨的发梢:“……你剪头发了?”
“嗯,新造型。本来还要染,我没同意,太伤头发了,上次就养了好久。”
“剪得好短,不像你了。”
“是吗?你以前不是还嫌我蓄长发女孩子气?”薰转过身,抬手掐虎次郎的脸,“有什么像不像的,我还是我啊。”
虎次郎捻着他发尾,不说话,只觉得陌生的洪流正卷走自己熟悉的薰。察觉到气氛凝滞,薰摁住虎次郎的肩膀一推,骑上对方的腰:“要做吗?我在飞机上睡了好久,活动活动筋骨陪你做到雪停也可以。”
纤细修长的四肢,脸瘦到轮廓锋利更显出侵略性的美,上挑的眼睛微微眯着——一只属于夏天的狐狸跑进了深冬,和周围的雪格格不入,却勾起虎次郎对夏日的所有想象。
“嗬……好深。”
太久没做爱,又是骑乘的姿势,做了仔细的润滑和扩张也还是痛,生涩的痛和胀让薰皱紧眉头,手指绞着毛毯的边角,恍惚间又回到离开家乡之前潮湿闷热的夏日午后。
高中刚刚毕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没想好该去哪里。台风来的日子又不能出门,心绪像连成片的雨一样蒙着雾。两个人躺在地上聊天,他仰着,虎次郎侧着,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手指无意间碰上,握在一起。六叠半的房间变成汪洋大海,要牵着手才不会冲散。不止是手指,嘴唇也缠在一起,一遍一遍从青涩吻到稔熟,最后闲闲地滚在檐下做爱,被雨丝浇湿了半边身体。
新鲜的,濡湿的,来自虎次郎的疼痛。他喘着气忍耐着,弓着腰啃虎次郎的肩膀。膨胀的自我摩擦着,碰撞着,点燃欲火,一路烧进下腹,虎次郎粗暴又着迷地扳过他的下颌吻他。
“……啊!”
适应了胀痛之后,几下又深又重的抽送就把他送上失神边缘,再从云端跌回床上,用黏糊到听不清的声音念着虎次郎的名字。
“薰。”
“嗯、啊……用力过头了……”
“我爱你。”
好狡猾,根本不给他回应的机会,他刚发出第一个音就被顶碎,呜咽着,在情欲的狂潮里仰着头,又被虎次郎扯下去,推倒在床上再一挺腰,把他压在身下。一整根抽出又插进,顶到最深处胡乱地搅,没几下就搅得他射出来,一股一股顺着身体颤动涌出来,全浇在他自己身上。
他张着嘴但发不出声,几乎要在极致的快感里晕过去。虎次郎俯身吻他,动作变得温吞,缠绵地给狂乱的性爱收尾,嘴唇滑过他的眼角,性器抵着甬道壁射精。
雪直到清晨才有要停的倾向,薰在虎次郎怀里睡醒一觉,又再做了一回,借着细微的光线抚摸亲吻,慢吞吞融合般交缠。虎次郎从身后抱着他,恋恋不舍地吻了又吻,下身顶着一处反复碾磨,把薰变成一颗从中间熟烂的果实,一搅就淌出汁液。事后温存的时候薰接到经纪人电话,要他半小时内收拾好去机场。又在床上黏糊了几分钟,他才爬起来冲澡穿衣服。
他收拾完了正要出门,被虎次郎拉过去,在嘴唇上亲了一口。他要推,没推动,虎次郎的舌尖径自深入,亲成法式热吻。
他微微嗔怒:“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谁知道下次见面又得等多久?机会难得。”
他后来又蓄起长发,没再剪过。unisex的风格兴起,他的长相刚好贴合,跟着一炮而红,大幅广告贴满银座。化了妆更显得雌雄莫辨,他着一件蕾丝衬衫,颈上系条短丝巾,外搭米白色西装和同色垂坠感西裤,衬衫前两颗扣子敞开,隐约透着肉,海报上仰躺着,头发自然披散,手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只摄入心魄的金瞳。海报右下角以流畅的花体英文签着全大写的「KAORU」。
虎次郎工作的餐厅开在银座,上班下班都看见巨幅广告牌,调侃说怎么上班也有他监视,上菜时又挤兑一句,国际巨星可别忘本。薰一指虎次郎胸前的工牌:“我至少还保留了本名,你呢?”
虎次郎嘿嘿一笑,解释说Joe是根据姓氏相近的发音取下的名字,在国外学厨艺方便交流。介绍菜品的间隙悄悄扶住椅背,凑近了问他:“我哥下周结婚,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冲绳?”
“抱歉,我得去法国。我会寄礼物过去的。”
“好。”
扶在椅背上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拍,知道他不想在公共场合暴露私生活,连碰触都小心翼翼。下一秒收回手,关系又变回主厨和食客,桌边服务结束,虎次郎放下餐盘,回了后厨。
轻轻地,他的心里也埋下一颗动摇的种子,在终于回到冲绳的这一天发了芽。
他打车回了酒店,难得休息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回还是没有困意,干脆走到露台上去吹风。他平生第一次对虎次郎说了谎,根本没有什么写真,回来是为了休假,结果脱离了聚光灯和满满当当的工作日程反而感到迷茫。
真的逃出来,又能去哪里?游离在外太久,站在家乡的土地上都像游客。
“我想见你。”
他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要发出去的时候又逐字删除,权衡着,拨了电话过去。
“……失眠了么?这么晚。”
听到熟悉的声音,薰在情绪的浪潮里攥紧手机:
“带我逃走吧,去哪里都行。”
凌晨两点,他拖着行李,把房卡丢进自助退房的机器,钻进了虎次郎的车。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我都睡醒一觉了。”
虎次郎嘴上抱怨,老实地伸手替他系好安全带:“喏,又抓到你一次,早知道在店里就直接拐走你,省得再跑这一趟。”
“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待在娱乐圈了。”
等来等去等到这一句低气压的话,虎次郎立刻收敛了语气问他为什么。
那些衣服不是他想穿的,只是他适合这个风格。他对饰演的角色倾注心血和热情,导演和编剧却未必。不喜欢综艺节目和一对一采访,却没有拒绝的选项,被绑死在虚假的人设上,好像连自我都要磨没。连在虎次郎面前都要下意识地入戏,去扮演他觉得虎次郎爱着的那个自己。
丢掉姓氏,丢掉选择的权利,丢掉自我。变成谁都能成为的人,唯独不是樱屋敷薰。
剪短发的时候他还是他,再蓄起长发他就不像他了。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问自己还是驾驶座上的虎次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我自己。”
“你努力得够多了。休息好了再想这些,没关系。”
“虎次郎。”
薰平静又疲惫地说:“我爱你。”
“突然说这种话,你是真的得好好休息了。还熬得动吧?我们去海边。”
他点头,虎次郎歪过来亲了他一口。车开动了。
赤脚踩在沙滩上的时候,心情好像没那么糟了。漫过脚踝又退去的潮水像湿透的轻纱,在脚边泛起涟漪。他漫无目的沿着沙滩走,海风扬起长发和衬衫的下摆。虎次郎跟在他身后,快走两步赶上来,塞了几支线香花火进他手里。
“做什么?”
“上个月玩剩下,塞在手套箱里忘记了。”
“现在都快十月份了。”
“那有什么?冲绳最不缺的就是夏天的氛围。”
他勉为其难抽出一支,虎次郎挑了另一支,掏出打火机点燃,捏住上端,看着线香花火静静燃烧,金色的火花喷溅出来,像花瓣,也像流星的轨迹。
“看起来你那支烧得比较快啊。”
虎次郎蹲下,看着烟火一点一点从下往上烧:“好,说定了,先烧完的人要请客吃冰激凌——”
“谁答应你了?莫名其妙。”
薰说着也蹲下,偷偷摸摸往虎次郎那边吹气。没吹灭,但最后输的还是虎次郎,虎次郎不死心又要重赛,一比一平,又再加赛,薰输了,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只圆筒冰激凌,走回停车的地方,两个人坐在敞开盖的后备箱里吃。
虎次郎吃完了自己的又来抢他的,咬了一大口走,冰得整张脸皱在一起,他一气揪过虎次郎的领口,直接从对方嘴里抢,淡淡的盐味混合着浓郁的奶香,厚重的质地,淡淡的甜。
一个海盐牛奶味的吻。
“你的摩托车呢?”他问虎次郎。
“锁在车库里了。SUV方便,放得下帐篷和露营的工具,还有浮潜的东西,不想睡帐篷还可以把后排座椅放平,铺个床——你想不想体验下露营?车里睡得下两个人。”
他答应下来,帮着打下手,在车后面支起天幕,放平后排座椅,铺上薄薄的床垫和毯子,把车上的靠垫垫在简易的床和后备箱中间,摊平高度差,打开露营灯,放进车厢里。两个人并排躺下,开了全景天窗,银河就悬在头顶。海边很暗,所以格外清晰,他和虎次郎头碰头数着星星,困意漫上来,头一歪,枕在虎次郎肩膀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虎次郎摇醒他看日出。他困得发懵,坐起身,远处的天空已是一片红霞,半个炽红的太阳露出海面,正一点点升起。
“……好美。”他喃喃道,坐在车尾箱,刺得双眼发红流泪仍望着太阳。虎次郎看他脊背抽动,以为他在哭,抬手替他拭去眼泪,看清正脸,是在笑。
虎次郎看得愣神,不由得凑近去吻他,唇舌交缠,亲到兴头上,手摸进薰衬衫下摆。
“嗯……回家再……”谁的家?哪个家?薰说到一半顿住。虎次郎摸到他小腹,顺势捏了捏侧腰,帮他补完后半句:“去和我一起生活的家。”
回到公寓,打开门——除了布局不同,摆设和风格都和虎次郎东京的公寓一样,有些东西搬来还没整理,装在纸箱里,盖在异国风情的毯子下面。
他困极了,衣服都没换,一头扑在床上睡过去,睡醒已经是下午。饿得肚子叫,他趿拉着步子进厨房找吃的,瞥见一道宽阔的背影站在水池前,赤着上身,系了条围裙,像是刚洗过澡,随意束在脑后的深绿色卷曲发梢还滴着水珠。
围裙配短裤,头发也没收拾整洁,放到平时要被他骂邋遢,这会儿他没吱声,走过去从背后抱紧虎次郎,低头把脸埋进背阔肌。
“薰?”
“我好饿。你还欠我一顿饭。”
“你想吃什么?”
“培根蛋酱意面。……手别乱摸!衣服穿好。”
“行行行,真麻烦。”虎次郎转身,在他唇上啾地嘬了一口,套了件睡衣,随手把前额的头发捋上去。
他刚出浴室就闻到黄油煎培根的焦香,走进厨房,看见虎次郎挑了一叉子意面进酱料碗抹干净碗底又倒回去,往面上擦干酪碎,同一只叉子往盘边一放,端给他。
“干嘛?在家里我才这么做,又没让你站在锅边吃。”
培根煎久一些,煎成焦脆的小片,酱汁里加一勺不打发的稀奶油。味道特别的诀窍只有两步,换了人来做却始终缺了点东西。
他默不作声吃光,才像终于缓过来似地长舒一口气,吃得眉头舒展,抹了抹嘴:“味道还可以。”
“我说你啊……”
“怎么?”
“你要是转行去写美食专栏早就被封杀了。”
“我又不靠写东西挣钱。”
他说着把右手臂支在餐桌上,撑住脸,挑衅一样歪头:“我有外貌就够了。”
“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虎次郎嘟嘟囔囔收走空盘,返回来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小声威胁,早晚要把大明星私下这幅丑恶的嘴脸曝光出去。
好吧,其实是高兴。庆幸薰在彻底丢掉自己之前,先想到跑回来找他。
想要去远远的大城市。想要靠自己变得有名。
十九岁的樱屋敷薰是这么说的。
“然后呢?”虎次郎问。
没有下文。薰反过来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没想好。”他诚实地回答,被自恃早成熟一步,已经洋洋得意起来的薰取笑:“真不凑巧,这次又是我领先。”
不过只是早出生三个月而已……他不服气地翻身,压住薰两只手臂,脸挨近了,呼出的气体混在一起,他一恍惚吻下去。
薰的眼睛是焰火的颜色。烧得太猛烈的话,转眼就只剩下灰,所以只要眼底的光亮还在,薰无论做什么都好,他只想看着焰火静静地,冷冷地燃烧。
工作用的手机安安静静的。薰趴在床上,看了一眼新闻,把屏幕扣过去。想来事务所这会儿忙另一个艺人闹出的不伦丑闻正焦头烂额,管不到他这个认真出了名的工作狂头上。身子一沉,是虎次郎也爬上床,笼住他,压在床上,从身后啄吻他的耳廓。
他听见抽屉响,懒得动,假装没注意到虎次郎的一只手已经顺着短睡裤宽松的裤腿摸进去:
“白天就要做?……算了,随你。”
虎次郎不紧不慢,叼住他耳垂,隔着睡衣顶在腰窝蹭,两手一剥,脱得他下身精光,挤了一大滩润滑液用手指往穴里刮,一点点拓开,没忘记在过程里含住他嘴唇,又吮又舔,舌头热切地搅在一起。
甬道变得柔软,被指尖捻出湿润的响动,薰哆嗦着嘴唇避开了吻,条件反射缩腿,被虎次郎扳住腿根,往深处最缠人的软肉中间钻,手上的动作愈发激烈,还要故意多嘴呛他:
“前菜还没结束,怎么就爽成这样?”
“……闭嘴。硬了就滚进来。”
说是撞进去更贴切,异物感太鲜明,下身胀得要裂开,虎次郎伏在他背上,喘着粗气摁着他两瓣紧窄的屁股往床垫里拱,清晰的指痕印在皮肤上。
“喔……连根部也……放松点,薰,你要夹死我了。“
薰直翻白眼,在心里暗骂虎次郎,赚点钱就往户外砸,连做爱都搞成野蛮人做派。他喉头滚动着,叫不出声,吐着舌头呼呼地喘。虎次郎埋在里面不动,鼻尖拨开盖到他后背的头发,啃他后颈。
“……你、呼……混帐东西……呃!”
“什么?”虎次郎下身动了动,他立时小腹绷紧,不受控制地勾起小腿,再被顶着内壁上的腺体捣几下,他敏感到浑身颤抖,呻吟着扶住自己的胯。
“……退什么,早泄吗你?这就没劲了?”
进退都要挨骂,虎次郎干脆抽出来,扒了他的睡衣,扳着腰让他翻过来,堵住倔强得不肯松口的嘴,掰开他并紧的腿,结结实实把性器全喂进去。
“唔唔……”这个,不可理喻的,大蠢货!
他实打实爽到流眼泪,握住拳头锤虎次郎肩膀,被对方当作进攻的信号,动起腰,直往要命的地方狠凿。和这家伙做爱总是这样,只有开头和结尾熨贴,中间全凭喜好乱来,搞得他一腔脾气没处发泄,怨念地啃虎次郎小麦色的结实手臂,两只手往床边伸,尽力想抓住点什么逃走,被抓回来按在头顶,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总算熬到两个人都射出来,欲望止息,卸了力一样轻柔地拥吻,揽着腰,搂着脖子,黏糊糊腻在一起。他累得不想动,任由虎次郎舔过脸颊边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汗水,闭起眼睛低声抱怨对方刚刚做爱太粗暴。
“可是我们又两个半月没做,年纪轻轻谁要过禁欲生活?”
“怪我吗?不是你自己乱跑不打招呼?”他越说越气,翻起旧帐,“我想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新西兰,意大利,冰岛——是你逼我总隔着半个地球爱一个人。”
“对不起。”
“禁欲这么久不全是你自己害的?”
“搞半天你最在意没有性生活啊。”
“我在意什么?!”
虎次郎举手投降:“是我,我在意。总害你找不到人也怪我,可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虽然没有之前在东京方便,但是我店都开了又不会跑,你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都可以。”
“你最好是真的老实待在冲绳。”
“不相信?那我们现在去挑戒指,明天就登记,总行了吧?”
“谁让你趁机求婚的?我不要。”
“怎么了?你不想和我紧紧绑在一起吗?”
他故意避开:“我准备再多待两天,回东京再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想做什么随便你,我只是来放松的。”
“那就先再做一次嘛。”虎次郎说着捧住他的脸,把亲吻印在他唇上,见他没拒绝,翻身亲得更深入,壮硕的身躯又罩住他,撕开的塑料包装随手往床上一丢,掘进水液泛滥的穴,两具身体又缠在一起,喘息声亲密地共振。
以后……没有心思再想以后了。薰的身体和心都被爱人填满,也变成只看眼前的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