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薰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再往下滑就全是自己单方面的碎碎念,虎次郎压着烦躁又拨了今天的第三通电话过去,依旧是无人接听。
搞什么……出远门招呼也不打,害得他还特地跑去薰家里一趟,结果只看见了大门上挂着的「外出中」的牌子。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写就的。
要不是前两天接到高中班长的电话,他都多余跑这一趟。对面说是组织了同学会,想和班上的同学聚一聚。他答应下来,对方又问:
“你还联系得上樱屋敷君吗?”
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补充:
“去年的同学会也是拜托了你才联系上的,所以想着来问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现在的情况,会去联系一下看看的。”
“啊,抱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要是闹了矛盾,痛痛快快吵了一架之后断联也就算了,现在这样算什么?难不成是还在生上回被他呛了“少来打扰我的私人空间”的气?
……他又没说错,本来就是薰先要来打扰他。一起做过那么多暧昧的事,他连个恋人的名头都没落到。最后倒好,薰撇下他不知到哪里逍遥去了,他是不是也可以从摇摆不定的关系里解脱了?
猜疑没持续多久,隔天他在手机上看见新闻,薰引退了,没有继承人,推了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出来。
还开了发布会,大人物就是爱搞排场——他看得心烦,正要退出去,听见记者问薰,之后要做什么?
“大概会去哪里隐居吧。”
还是那副在公众面前永远温和的笑脸,但他立刻听出不对,薰明明是个不爱出远门的人,怎么突然要去隐居?而且这样的消息,他作为薰最亲近的朋友,竟然要在新闻里看见。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他觉得该找个时间去问清楚,可还没等他找上门,薰先来了店里。
“干嘛?来吃散伙饭啊?”
“我没……”
“我看到新闻了。你应该在准备搬家了吧。要去哪里?”
薰默不作声地在吧台前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多时轻叹一口气:
“北极。”
“哇哦。那可……真够远的。”
远到……像一个特地编出来敷衍他的借口。
虎次郎还像往常一样,拿出酒和两个杯子,薰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戒酒了。”
“啧。”
连见的最后一面都要特意恶心他一手吗?虎次郎收回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酒,问薰想吃什么。
其实薰不用说他也知道,每回来吃的也只有那几样而已,但是薰一反常态翻起了桌上的时令菜单,随便点了一道罗勒青酱意面,他答应着,钻进后厨去了。
好端端的,怎么变化这么大?说好听点是趁着名气最大的时候激流勇退,说不好听的,刚过三十岁,怎么活出老人味了?
强买强卖地,又送了道薰平常爱吃的意式点心,餐点全部上齐,他才有空档瞥了不喜欢的客人一眼。
瘦了好多,真怪,麻花辫压在肩上,像要把人压垮,工作这么辛苦,想退休也是人之常情。
“今晚你有空吗?”薰忽然问他。
“怎么?”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用成年人的方式告个别吧。”
反正也不会再有纠葛了。虎次郎挠了挠头发,答应下来。
“你知道我的规矩的,不能接吻,不能过夜。”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没有例行的吵架环节,薰吃完了饭就走,他收盘子时看见桌上压了张银行卡,捡起来一看,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写着密码,是他的生日。
把我当什么?存心来找乐子?他气得笑了笑,把卡收起来——他倒要看看卡里的钱是不是让这守财奴扒了一层皮。
打烊之后虎次郎去了附近的atm机,余额弹出来,吓了他一跳,三百万,这家伙到底想干嘛?他对待那张卡都小心翼翼,差点想在抽回银行卡的时候垫张纸巾,收进钱包内袋,想着晚上见面再还给薰。
薰瘦了太多,两片蝴蝶骨支棱在背上,像要随时穿破皮肤似的,脊椎也突出来,摸着硌手,虎次郎兴致全无,拍了拍薰的后腰让他翻过来。
薰的动作疲劳又虚弱,像纸鹤振翅,他懒得问缘由,换了体位俯身抱紧薰。屁股上总归有点肉,不像整个人粗看起来一碰就折,他捞着薰的腰,进得很深,低头去看薰眉头紧锁的脸。
每次都是这副勉强的表情,搞得好像他就很乐意和男人做一样,这么不愿意,干嘛又大晚上自己跑过来?
最后他还是坏了自己的规矩,和薰接了吻。
薰躺在床上,胸廓微微起伏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叹气:
“抱歉。”
“道什么歉?是我要亲的。银行卡还给你,我又不是你花钱找的陪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百万,买我们从今往后一笔勾销?”
薰不说话,他就当是默许了,阴着脸坐在床边抽烟,薰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
“能不能……别去?”
“舍不得我?”
“去了那么远,吃不惯那里的饭多难受。”
“真可惜,没法连你一起打包带走。”
难得只是俏皮地斗几句嘴,可是这样轻松的氛围,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了,虎次郎摩挲着手指,半天说不出话——他开始恨自己的懦弱了。
薰穿戴整齐,从床上坐起来,轻捷地扶着他的腿下床,走到卧室门边才回头,倚在门框上,对他说了声晚安。
“晚安。”
他下意识地回,薰的身影没入夜色,他才猛然惊醒。
明明是要留下薰才对……薰那么特殊。他爱他。
三百万拿着烫手,又错过了还回去的时机,虎次郎在家里找了个地方妥当地放好,又开始惆怅起来。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决绝?就算不是为了他留下来……这座岛承载了薰全部的前半生啊。
两个月后薰的明信片寄到,正面印着极光的照片,背面只草草写了句「你好」,没有落款,他拿在手里辨认了半天,寄出的地址在挪威。社交帐号停用,号码也换了,只靠这个大概是旅游景点的地址,他是没办法联系上薰的。
他捏着明信片,看了又看。薄薄一张,不花力气就能撕碎扔掉,可他最后还是舍不得,找了个空相框出来,把明信片装进去,摆在玄关的柜子上。
当天晚上,虎次郎梦见了薰。
这是两个月来的头一遭,他还沉浸在震惊里,一晃神,薰变回了记忆里暴瘦之前的状态,大晚上进了店里坐着,等他打烊,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在门锁上之后一前一后走了好长好长的路。
“你要这样走到挪威去吗?”
“你疯了吗?那么远哪能走着去。”
他终于在梦里勇敢一回,转过脸,抓起薰的手,摇了摇头,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起来。
“喂!”
他闷着头,只一味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下,回头时看见薰的脸已经积起怒意,立刻低下头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带我一起去。”
“什么?”
“别离开我,薰。”
“净说莫名其妙的话!”
薰叉着腰瞪他:
“是你约我今天看电影,我才找来的!”
又一晃神,怎么好像看见了大学时候还没戴上眼镜的薰?果然,只能是梦,他掏了掏口袋,真的翻出两张电影票。
“我给忙忘了,我们现在去吧。”
银幕上放的哪是什么电影,分明是两个人过去的回忆,他看得坐立难安,扭头去看薰,薰静静地专注地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倒映在眼睛里,看得久了,他竟生出一丝念头,薰的眼睛是放映机,播出来的全是印在薰脑袋里的东西。
他从意大利回来,刚开起店——第一位食客当然是薰,从此雷打不动,来吃饭只点头一回点过的菜。时令的菜品,潜心研究的新品,都要他再三劝过才会尝,再“勉为其难”地给个高评价。
酒单也是薰帮着一起定的,口味像个毒辣的老饕,他头一回觉得薰陌生,好像只一年不见,幼驯染身上就多了什么他搞不清底细的东西,错愕了一瞬又笑着问薰,我是不是该给你结工资?
“不要。但劳驾你留个位子,我以后要常常来喝酒的。”
饭钱可以免,酒钱不能,这家伙精得很,专挑他的珍藏库存喝,喝到微醺,眯起眼睛,跟他聊闲天,聊着聊着不免又吵起来,气得面红耳赤还要装豁达,仰着脖子把最后一点酒喝光:
“算了,我才不和你计较!”
无聊的,烦人的,琐碎的,那么珍贵的日常。
他愣愣地看着薰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薰终于也转过来看他——电影画面静止了。
“……你啊。”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这样也好。我走了,你别挂念。”
他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栽,头靠在薰胸前,隔着座椅的扶手抱紧薰:
“把我的心一起带走吧!”
一只手轻轻抚他头顶,抹过他眼睛,薰要他再看向银幕,慢慢的,所有的画面都只剩下他的身影,薰渐渐隐去,像一团雾,被风抹去身形,身边的座位不知何时也空了,徒留下他一个人,闭上眼睛再睁开,从床上空落落地醒过来。
这家伙!
拳头不该打在床头的靠背上,该打在薰那张脸上的,可是天高路远,他也只能忿忿地翻个身,继续睡觉。梦没续上,这下真是哪里都找不到这个天生就是要和他作对的害人精了。
凌晨五点,他再也睡不着,睁开了眼。
说是接受不了男人,可他和薰也做过几回了,没什么特别,反应无趣,身体僵硬,顶多是薰直发抖的时候,他会稍微多点耐心,压一压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试图想着薰的脸自慰,好赶走喉咙口翻涌着的不适感,说服自己薰和其他人也没有不同,离开就离开了,只是一想到那天晚上薰瘫在床上轻轻喘气的虚弱样子,总不是滋味,心情复杂地下了床去冲澡。
应该抱一抱薰的,下巴搁在肩头,整个人揉进怀里那么抱,心脏都揉在一起,他就有勇气说出不知耽搁了多久的那句“我爱你”了。
浑浑噩噩过了一周,餐厅只营业了一天,打烊之后他还待在店里,窝在后厨,吃没注意又多做了一份的杂果奶冻,听到门响,习惯性站起来应门。
“今天这么晚?我的时间不是时间——”
只是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店门。
哈,真没劲,没喝酒还醉出幻觉来了,他扫兴地收拾东西,锁了门回家。
不是没想过去找,只是薰真的像消失了一样,什么痕迹也没留,联络方式都用不上之后,他破罐子破摔地寄希望于推特的实时搜索栏——信息时代,没人真的能彻彻底底消失吧?
回了家,他照例点开搜索栏,键入薰的名字。
还是那样,只有粉丝极度怨念的发言而已,刷过了十几条内容高度相似的帖子之后,他又滑到最上面,点了刷新。
「疑似目击情报」……
虎次郎刚要划过去,看见帖子还附了张模糊的照片,他点开一看,居然真的捕捉到一抹粉色。
照片是转载的,不知出处,他保存了图片放去谷歌搜索,似乎是某个人的家庭出行照中间截取下来的一部分,拍摄日期就是最近,是在巴士车上拍到的,他顺着博客看完了全部的照片,地点是箱根某间老牌的温泉旅馆。
果然,去北极只是敷衍他的谎话,去挪威玩了一圈还是回来休养了么。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怒火,几乎立刻就要订票去东京,租车一路开进山里去找溜了他几个月的坏家伙,真打开旅馆的预订界面,看见旅馆周围的山景之后忽然又退缩了。
美丽又幽静,的确是适合放松身心的地方,在这里养一养,薰大概很快就能恢复元气吧。
他就这样安下心来,又返回推特,去看那个帖子底下的讨论串,已经有人猜出那是哪里,摩拳擦掌要去「圣地巡礼」制造偶遇,立刻又有评论反驳:
“既然早发了隐退公告,樱屋敷老师也不希望有人私下去打扰他的吧?麻烦不要做这么冒犯的事情。”
只是远远地看着,别去打扰吗?他哑然失笑。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享有特权的,半夜叫薰出来喝酒也好,不分场合毫无顾忌地直呼薰的真名也罢,他们是发小,薰什么样子他没见过?他手里还捏了不少薰从小到大的黑历史,要是薰死活不愿见他,卖几个料给狗仔,过不了多久就得亲自出来公关到他本人了吧?
下作的手段,他一向是不屑用的,想了这么多也只是调侃,但是现在再想起薰最后跟他告别的那天,疑点一个接一个全浮出来了,不正常的瘦,矮了半截的气势,还有那三百万日元……他的确提过一嘴想要换去更大的店面,现在的规模不太够应付客流了,手头又吃紧,开玩笑要薰给钱。只是因为薰每次一遇到要花大钱的事情就跳脚,他想诈一诈薰而已。
这种事情成了真,他是笑不出来的。何况那些钱是薰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了——花掉不合适,放在那里又忍不住天天惦记,搞得他也变成守财奴,薰一定会躲在哪里偷笑吧。
一个月,就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后他还想去找薰,那他就关了店歇几天,去箱根的山里寻。
薰这种同一道菜要吃到餐馆倒闭的性子,就算不想他,也该想他做的菜吧?总不能真的没良心成那样,彻彻底底要和他切割。
那天的青酱,是他自己改过的调味,本来想挑时间约薰来试吃,可那段时间正闹别扭,他拉不下这个脸。
一整盘都吃光,应该是喜欢的,可……薰什么也没有说。
这天晚上,他又梦见了薰。这一回,竟是错愕地做了绮梦,水雾缭绕,一切都朦胧,薰被他按在私汤的池边,一遍遍深切地拥吻。
薰闭着眼,像人偶,安安静静任他摆弄。
“这样的事,对你来说是折磨?”
“不……是你的话,我……”
没头没尾,仍旧是那副勉强的表情。
是痛,还是忍着恶心?他试图读懂薰那张脸,俯下身,轻轻地说:“要是痛得厉害,就不继续了。泡一泡池子,聊聊天……别这么紧绷。别在我面前这样,好吗?”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害怕打碎肥皂泡一样短暂又脆弱的幻梦,捉起薰的手,小心翼翼放到唇边亲吻。
薰惊讶地看着他,他退出来,进了温泉,薰也跟了进去,伸手去脑后挽发髻。
“我以为你喜欢。”
“不值得。慢慢来就好。”
全是梦里才说得出口的话,真见了面,又要口不对心:
“我还有很多事要和你一起做。我喜欢的是……跟你单独待在一起。”
哪里是薰要来招惹他?是他一直享受着过界,又从不挑明。见面太容易,他总不记得一段关系里是两个人,只一味重复着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抓住的只是薰的一爿残影,是他映在镜子上的投射而已。
想明白的时候,身边的“薰”化成一滩水,溶掉了。
赶上旅游旺季,忙得连怅惘的时间都没有,店里的座位改成预订制,来客仍然络绎不绝,连薰常来坐的那个位置也撤掉了预留的牌子。
忙不过来,推特也很少刷,再打开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去一个月,他想了想,转头打开其他平台的餐厅帐号,编辑了下周停业的公告发出去。
飞机转新干线,到了站又坐上接驳电车,再换乘巴士,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进了房间,他丢下行李,倒头就睡,半夜才醒,左右是睡不着了,索性换了旅馆的浴衣,去露天的池子泡温泉。
正惬意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往边上挪了挪,来人走近了,忽然掉了什么东西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虎次郎?!”
“喔?你也在这里啊,真巧。”
薰捡起眼镜,慌慌张张转身要走。
“干嘛?我又不动你。坐会儿?”
离他好远才坐下,也不看他。胖回来了些,看着健康许多。
“退休生活怎么样?大书法家?”
“没见到你之前挺好的。”
房间里躺厌了,一出来就撞上冤家,早知道干脆就选封闭式的疗养院,还落得清静,这下谎话被撞破还落了把柄,真是死也没法安生……
“我回去咯。明早还要去山里转转。”
“……等等!”
人是叫住了,但不知道说什么,喉咙干巴巴,像拧不出水的海绵,薰站起身的动作太猛,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被虎次郎扶住,问道:“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去你那里。”
手挽在一起,不说话,薰的重量倚过来,令他安心。
房间里只剩下沉默,一壶茶喝到见底,薰终于开口: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等你愿意说了也不晚。”
“不恨我骗你?”
“有一点。”
虎次郎说着抬头看了薰一眼:“心情不好?躲起来不见人?”
“……算是。”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往茶壶里续了水:
“上个月忙得要死,我也给自己放了个假。你就当我们是在旅途中恰好遇上的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默契地不提心事,又沉默了一阵,虎次郎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
“恨你有点像恨我自己。越用力越痛。松了手又像把你推开,我舍不得。”
薰有些动容,望着他,欲言又止。
“时间不早了。你不睡觉?”
“整天睡觉,骨头都要躺坏了。”
薰转了话头,问他:“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三天?我还没买回去的票。先说好,别以为你打发我走我就会老实离开。好不容易放一回假,当然要玩到够本再回去啊。”
“随你的便。”
薰起身要走,忽然又说:
“我住在庭院侧面那间房。要是三天之后的晚上你还没走,就来找我吧。”
“等等!电话——啊。”
薰离开了。
真是……聊了这么久,他还以为薰对他会有点留恋呢,结果连个电话号码都没要到。虎次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追人的那些手段,放到薰身上百试百不灵。聊着聊着忽然拉近距离,要么是不小心碰到手,要么是假装有共同的兴趣,顺着那个话题聊开去,加上和善又开朗的态度,没人会不愿意和他多聊一阵。
除了薰。总嫌他孔雀开屏的样子碍眼,背地啐一口,骂他自恋过头。次数多了,他对容易得手的暧昧也丢了兴趣。
“我为了你推掉了联谊会哦。”
某一回周末和薰出去吃饭,他坐在桌子对面笑眯眯调侃。
“少赖我。你半个月前就说了联谊会的事,我上周才约了这顿饭。到底想选什么你自己清楚。”
一针见血,无懈可击,他假装受伤地抱怨薰不解风情,主菜上桌之后唉了一声,悠悠地开口:
“谁想和男人在高级餐厅约会啊。”
“什么约会?我付钱,你不想吃就滚出去。”
“行行行,我吃,我吃。”
桌上那瓶唐培里侬也是薰带来的,吃人嘴软,再不爽也要忍到出了这扇门。
就是单独见面的次数太多,他才会禁不住多想的。薰要是中午来店里还好说,可是借着给他介绍客户的名义在吧台前面聊生意,又是另一种烦人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菜上齐之后转头去搭讪别桌的女顾客。这边言笑晏晏,那边相谈甚欢,他回身去取套餐里配咖啡的甜点,瞥见薰弯弯的眉眼——不是对着他笑,真碍眼。
送餐到桌又折回来,薰恰好也聊完工作,话题回到食物上来:
“……这家店的甜点也做得非常出色。用完餐您可以试试看。”
听起来合作挺顺利,他也就恰巧接话,介绍起当日提供的甜点。薰微笑着的眼睛转向他,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生意,干嘛来我这小门小户的店里谈?”
“这里更自在。”
薰伸手去抢他手里才吃了半杯的柠檬奶冻:
“谁叫你老是这样懒懒散散,什么都凭自己喜好来。介绍点客户给你,省得你哪天把店开倒。……还给我!不许再吃了!”
“没门,我看你是只惦记免费甜点。再说了,我才不想大半辈子都扑在开店上。我要午休了,你请便吧。”
真奇怪,人在的时候想不起来这些事,人走了,座位一空,往事反而都浮现出来。
虎次郎摸出手机看时间。不知道是太晚喝茶的缘故,还是因为见到了薰,将近三点他还清醒得很,躺下望着露台外摇晃的树影发了一阵呆,觉得无聊,翻出酒店的网页,找薰定的那间房。
最大的一间,房间里有私汤,露台的朝向不太好,庭院的景倒是漂亮,汤池在角落里,竹帘半掩着。
一样的东西看多了,他倒是不会腻。虎次郎悻悻地想着,忽然开始担心,薰这次被他找到,下次会不会又躲去什么更深的地方?也许连偶然碰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像墨痕消失在水里,只留下记忆里的模样。
他一遍遍翻动着实景照片,想象着薰在这里生活的样子。是他看得见的生活,他就不怨了,一门心思只希望薰吃得好睡得好,偶尔再想起他,也算长长良心。
他当然没有老老实实等到第三天晚上,傍晚就顺着庭院摸去了薰的房间。敲门未必会开,直接进才像他的作风。他大咧咧地登堂入室,循着对照片的印象拉开卧室的移门:
“薰?你在吗?”
卧室里很暗,勉强只能看见铺在角落的被褥。起码能住下三四个人,挑这么大的房间真是奢侈,虎次郎这么想着,走向角落。薰背对着他躺着,像在睡觉,似乎对房间里的闯入者毫无反应,他起了恶作剧的心,蹲下身,贴近薰的耳朵,呼地吹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睡成死猪,多半都要跳起来给他一拳的。可薰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变得急促,好一会儿才像梦呓似的挤出几个零碎的词。
“……你……是谁……?”
“还能有谁?难道我像来送晚餐的吗?”
虎次郎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掀被子。还没碰到被套,手先摸到了薰的头发。湿湿的一绺,像是被汗浸透了。他急忙去探薰的额头,没发烧,但整张脸皱成一团,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在被子底下直发抖。
“喂!薰!醒醒!”
他乱了阵脚,摇晃起薰的肩膀,把薰从被窝里拽出来。好半天才叫醒,可还没等他开口,薰又一歪头,跌回褥子上去,眼睛倒是睁开了,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还好吗?哪里不舒服?我去问前台拿药箱——”
薰轻轻摇了摇头,好一阵才像意识到他不是幻觉一样,从他身边弹开去。
“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叫我今天来找你的。忘啦?”
“是吗……我以为……啊。又是梦。”薰捂着额头右侧支起身来:
“抱歉。我总是一睡着就做很长的梦。……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窗咯。你睡得这么死,难道我还要等你醒来再给我开门?”
见薰不说话,又垂下头,虎次郎连拍了三下手,震得薰有气无力冲他翻了个白眼。
“干嘛?现在可不是做梦!你看到的是如假包换的我,南城虎次郎!”
“知道了,吵得我头疼。”
薰捡起眼镜戴上,终于正眼瞧他:“你不是要换店面?选好新址了?”
“出钱的是大股东,我哪敢不经你允许随便定地方啊。拿了你的钱,总觉得你随时要蹦出来,再找我连本带利讨回去。”
“又不要你还。给了就是你的。”
“这么大方?我要是随便花掉呢?”
“随你。我没那工夫管。”
“你身上沾什么脏东西了?对自己的钱这么无所谓啊,”虎次郎点了他肩膀一下,“那三百万我也用不上,我自己的店,换不换店面什么时候换得我自己说了算。”
“你还真是……”薰叹了口气,“从来不按我说的做。”
“我照做了,你就会回来?不见得吧。”
虎次郎挨着薰盘腿坐下:“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挑地方。在这里待多久了?”
“两个月。”
“住不厌?”
“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虎次郎懒得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非得躲着我,躲着所有人?”
看薰不说话,他又往跟前靠了靠,无言地把薰逼进墙角,下巴抵住薰的肩膀,靠上墙,左手覆上薰的后脑,揉了揉,按进自己怀里。
“我一直很想你,薰。像小时候一样,抱一抱,我们就和好?我真的很想你回去。我爱你……我爱你。”
薰沉默着,他生怕是要拒绝,又抱得更紧。
“……我们之前,没有在交往?我以为我好好说过分手了。”
消息如晴天霹雳,虎次郎愣怔半晌,语无伦次地问:
“怎么……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薰喃喃着,推开他,坐到桌边去,“我醒着的时间很少,记忆越来越乱了。要做的事情,全是卡拉在提醒我。你就当我留在了北极不好吗,怎么还追来这里。回去吧。”
“什么都不跟我说,还擅自替我做决定,你到底哪里活得不如我自私?”
他攥住薰的手腕,把茶杯掼在桌上。凉透的茶水泼出来,溅了一桌。
“松手。”
他充耳不闻,把薰的右手抓过头顶,压在桌面上。薰反抗不及,上半身连带着也倒向桌子,若草色的浴衣洇出一洼苔色,半张脸浸在茶水里,顾不上摸手帕擦干,只是无谓地趴着——虎次郎生气了?为什么?
最后还是被虎次郎拽起来,摘了眼镜,扯过浴衣袖子,左右两下,草草替他抹干脸,把贴着脸湿漉漉垂下来的一绺发丝拨到耳后。他一动不动,好像被弄得满身狼藉的人不是自己,直到被捏住下巴,才微微动了动唇。
“放过我。”
“……是哪里生了病?”
他不说话,抓着虎次郎的手,把脸靠上去。
虎次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无措地看着他。
“回去吧。再费神跟你争,我又得头疼。”
“我照顾你也不行?”虎次郎自说自话起身去泡茶,“生病还逞什么强?“
“不然要靠前男友吗?”
“随你怎么叫。我这里没有分手那回事。”
丰盛的晚餐端上来,薰迟迟不动筷,端着茶杯,吹开飘到唇边的茶叶梗。寿喜锅咕嘟咕嘟翻起雾气,虎次郎挥手摇散,递了一碟涮好的肉过来。
“放着吧,没胃口。”
筷子不依不饶伸到嘴边,他不情愿地张开嘴,裹了蛋液的牛肉片顺着喉咙滑进去,拽着空浮的心坠回原位。再要吃第二口的时候,碟子就缩回雾里去了。
“行了,真指望我伺候你啊。”
虎次郎损了一句,一边吃一边平常地问:“医生怎么说?要不要动手术?”
“位置不好。”回答的语气轻描淡写。
隔着雾气,虎次郎看不清薰的表情,只有机械的动作一直重复,夹肉,蘸蛋液,大口大口吞进嘴里。肉还没捞完,又添了蔬菜下去煮,直到吃得太急被烫到,薰才放下筷子,伏在桌上咳嗽。
虎次郎终于绕过雾气,坐在薰身边,手抚上他的背脊,轻轻往下顺气。
“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你,哪能就这么回去?我怎么就成你前男友了?没有说法也得有补偿吧。”
“你想要什么?”
“做你男朋友一天。”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餐结束,你一直睡过去也没关系,我会待在这里,和你一起。”
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地倚向虎次郎的肩膀。
临近夜晚,头痛又剧烈起来。薰泡在汤池里,浸湿了毛巾盖在头上。痛得厉害,连听到的声音都失真,虎次郎叫了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虎次郎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摸上他太阳穴的位置,按着揉了揉。
动作轻得很,反而让他不自在,拂开虎次郎的手,扯着毛巾遮住眼睛:
“过一阵就好了,不用管。”
“一直都这样?”
“嗯。”
灼灼的目光落在脸上,想不注意到都难。薰只好转移话题:“住过来之后好多了。你呢?最近怎么样?”
“不好不坏,没什么特别。反正自己开店,没饿死就是赚。”
虎次郎脱了衣服下水,坐到他身边,摘了毛巾重新浸湿,随手揽过他的肩膀:“下个月就开业满七年了。回去坐坐?”
“我下个月动手术。东京的医院。”
虎次郎一时失语,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怪我,不该提这个,”薰主动倚进他怀里,看着他落满担忧的眼睛:“你想不想和我接吻?”
他下意识点头,薰柔软的唇覆上来,在他嘴上轻浅地吻了一下。
“小气鬼。”他咕哝着,按住薰的肩膀,抢过主导权,深深地吻下去,唇舌交缠,搅出湿润的响声。
“呼……呼。”
薰喘不过气,推开他,舌尖牵出暧昧的银丝。他用拇指碾过被他吻得殷红的薄唇,顺着薰微张的嘴探进去,按着舌尖轻轻地搅。薰吞了口口水,眼神还是镇定的,手抬起来,抵在他胸口:
“……要做吗?”
他只是摇头,垂眼看着薰,收回手,用目光代替触碰,温柔地抚过整张脸。
薰轻轻移开视线,虎次郎温柔的注视始终落在脸上,像羽毛拨动心弦,痒痒的,乱乱的:
“头不痛了,我想去睡了。”
薰一觉睡到清晨。没有噩梦搅扰,只是身体很沉,虎次郎一只胳膊横在他身前,搂着他熟睡。翻身翻不动,他只好躺在原处,无聊地数起虎次郎的呼吸。这样安静又亲昵的时刻好像从未发生在他和虎次郎中间,多的是笑闹和争执,推搡几下,又搭着肩膀和好。
他蜷起身子,往虎次郎怀里缩。从来没有真恼过,连演场决裂的戏都勉强。记忆丧失的情况尚且算轻,短时间内还能糊弄过去,再久,他也没把握。
幸好只有一天,幸好还有一天。
回笼觉不知睡了多久,他被身旁的响动惊醒,打着哈欠坐起身。
“醒了?不再睡会儿?”
“睡太久要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他说着抬起头,问虎次郎,“我们今天要做点什么?“
“约会?这附近没有像样的餐厅啊……要么去爬山?干嘛瞪我,北极圈都去得了,还怕这一座小山丘?”
薰一裹被子,又躺回去,虎次郎往他身上一压,隔着被子箍住他:“你跑去那里都做了什么?跟我讲讲?”
“你知不知道自己多重?下去。”
薰摸出手机,放在两人中间,一张张翻起照片。峡湾,冰川,海,夹着一张路边的市场——手指停了下来。这是他什么时候拍的?是想给虎次郎买礼物……最后有没有买?不记得了。
他停顿几秒,又继续翻下去:“……我去的时间不是很好,要是早几个月说不定还能看见极光。”
再往后翻,是一张日落时分的照片。
“我在当地报了个旅游团。他们说这里是世界尽头,全车人都下去拍了照。我嫌俗气,但长时间坐车太闷了,下去吹了吹风。”
最后还是没能免俗,在大巴车快要发动之前,薰在邮局买了张明信片,靠在邮筒旁边,就着夕阳暗淡的光匆匆写下问候。
“我想你那时候大概还在生气,所以也没写什么。”
看着看着,虎次郎凑近他,两只手碰在一起,握住了。
他低头看去,没有挣脱:“看我干什么?是你要问的。我不知道手术之后会怎么样,所以趁着这段时间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医生也说——”
“什么?”
“没什么。他说心态最重要,最好脑袋放空,什么也别想。看这里淡季清静,我才过来养病。这样你还能找来,真不讲道理。”
“谁叫你突然那么反常?糊弄糊弄别人还行,我和你都认识多久了。”
薰笑了笑,闭口不答,虎次郎算出来,叹了口气:
“二十七年。真是,该早点说的。”
“说什么?”
“我爱你。”
虎次郎说得飞快,生怕又耽误时间。
早就知道的事,还拿出来说?薰把虎次郎扯过来接吻,含混不清地埋怨他,说的倒是比做的好听,被他压在身下啃着喉结,还不忘故意开口点他:
“你不接吻的规矩呢?难不成只有我走到这一步?”
嘴唇被堵住,不让说了。腰带散开了,薰的两条腿也被捞起来,架在对方臂弯。浴衣只是松散地裹着,一扯就开,虎次郎埋头啃了薰小腹一口,又懊恼地直起身:
“不行,就一天时间,不能只做这个。”
薰懒散地用一只胳膊支住头,斜倚在被褥上,另一只手往虎次郎腰带上抓:“帮你一回。躲什么?”
手指隔着裤子勾勒出形状,顺着往下摸。薰抽空瞥了一眼虎次郎的表情,满脸通红,抿着唇,正欲言又止地盯住他,被他撩得急了,猛地按住他的手,拉下了裤链,自己拨出来,蹭到他眼前。
他侧着身,替虎次郎“解决问题”,故意慢吞吞地怼着青筋碾。虎次郎半跪着,喘着粗气,眼睛望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这样的姿势,应该握着毛笔,或者捏着扇柄,而不是——手指灵巧地一捻,再一转,虎次郎喉结滚动了一下,开了口:
“薰……”
“嗯?”
虎次郎又不说话了,抵着他手心蹭。薰坐起身,被抱进怀里,坐在虎次郎腿上,虎次郎一面吻他,一面握住他的手低声请求:
“再多摸一摸,憋得难受。”
他照做了,不小心弄洒,溅得到处都是。虎次郎在他腿根揩干净,磨了两下,满足地把头往他肩上一埋,啃他的耳垂。嘴唇滚烫,动作细碎又黏糊,薰心神不宁,差点主动说出想做,急忙扭过头,避开虎次郎亲昵的吻。
“待会一起去哪里转转吧。”
“好。”
薰换了衣服,跟着虎次郎一起出了旅馆。午饭总是在街角的便利店解决,今天也是一样,他照例拿了两个不会出错的金枪鱼饭团和一瓶乌龙茶,虎次郎经过,咚的一声投了什么东西进他的篮子:
“喏,维生素。”
他低头去看,蹙起眉——是小学时的噩梦,蔬菜汁。
“你不吃胡萝卜来着?算了,给我吧。”没等他开口,虎次郎拿走了印着蔬果图案的纸盒,放回来一盒橙汁。
“你还记得啊。”
“你喝不了蔬菜汁,丢我桌洞里,被值日生发现,害我因为浪费食物挨批评——有这回事吧?说一句我不就帮你喝掉了?”
“干嘛?这么记仇?”他把篮子往虎次郎的方向递了递。两人份的午餐堆在里面,重了不少,“够了没?小学生郊游啊?”
像是故意要驳他的后半句话,虎次郎从货架上拿起小瓶的伏特加,又转头去找冰杯:
“难得出来玩,有什么?”
结完账等加热的工夫,虎次郎拿走了橙汁。一杯倒了酒,一杯没倒,橙汁和苏打水加满,晃了晃,把没有酒精的那杯推给薰:“尝尝?”
两只塑料杯无声地碰了一下。
两个人坐车去了山脚下,没走平常的游览路线,虎次郎带着,走了条徒步的绿道。一踏进遮天蔽日的山林,幽微的凉意陡然升起,薰低着头,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庆幸着自己出门前换了方便活动的衣服,还为了防晒多穿了一件外套。
好安静,几乎没有人。两个人在山林间走走停停,偶尔聊点琐碎的闲天。氛围倒是舒适,可这……也算约会?薰跟在虎次郎身后默默地想,是不是因为总是相处太平常,关系的界定才变得模糊?边界互相浸润,暧昧不清,而他甚至想不起最开始该是什么样。有没有在交往,只看身陷其中的人承不承认而已。
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立刻被虎次郎听去,回过头来问:
“累了?再走走就坐车回去吧。”
“这算哪门子约会?”
“干嘛?非得那种提前好几天就约,不是去餐厅就是电影院,见面还要带着花的才算吗?”虎次郎抱怨似的戳他额头,“唉,你真老派。”
他不接话,也不反驳,虎次郎终于回过味来,一时间顿住,讪讪地盯着他眼睛看。他别过脸,不自然地掩住嘴轻咳一声:
“走吧。坐车回去。”
回去的路变成他走在前面,虎次郎落在后面,跟着语音导航往半山腰的巴士站走。
太久没运动,又爬了山,一上车,薰的眼皮就打起架。白天睡觉多半要做噩梦,他强打精神灌了小半瓶乌龙茶,继续没事人一样和虎次郎聊天。刚开始还能接上话,越思考越困,头点到前排的椅背才猛然惊醒。
“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回去还有一段路呢。”
“不用。我现在不能睡。”
话是这么说,眼睛已经闭上了。
还不能……他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转向虎次郎,抓紧对方的肩膀:“我要是待会睡着了,你就立刻叫醒我。……可以吗?会做噩梦,我不想……”
他说着说着话,又差点栽进虎次郎怀里睡过去。嘴里被喂进一块糖,薄荷凉飕飕的甜味激得他精神一振,含着糖块坐直,闷闷地说了声抱歉。
“什么样的噩梦?”
太多了。有时候他在逃跑,有时候周围的世界被淹没,有时候……像现实。近在咫尺的声音也像梦里发出来的,有什么东西要把现实中的他切割掉,放逐进永远的长梦里。
“我怕哪一天连你也是我梦见的。好狡猾,这样我就不想醒来了。我可不想输给你啊……”薰自嘲地笑笑,轻轻捶了虎次郎肩膀一拳。
车一个急转弯,他倒向窗边,被虎次郎伸手护住额头。虎次郎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叫醒,他勉强睁开眼睛:
“还醒着。别折腾我。”
在虎次郎听来已经像梦呓,捧着他的脸吻过来。他挣扎起来,要推开。噩梦和噩梦之间偶尔有喘息的机会,总是虎次郎走向他。不能留下,不能去听,触觉也是要困住他的假象。
“唔……咳咳!”
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他咳嗽着清醒过来,甩了甩被攥疼的手腕。他终于选择了坦白,惴惴不安地牵住虎次郎的手。
生病以来忘记了很多事情,所以不能见面,真聊起来就要露馅。三岁以前不记事,记事开始两个人就总是形影不离,发现自己的回忆已经绕不开另一个人的参与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感情也早就深深扎根。理所当然的,虎次郎的人生也变成他规划的一部分。多想一步,多看一步,只要算准了虎次郎的反应,他的人生就不会脱轨。
直到他整夜整夜因为头疼睡不着,恶心呕吐不止,严重影响了工作和生活,不得不去看医生为止。
生病忘掉了一部分,手术后也许会忘掉更多。那些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没有实证的东西,不知道在哪一天就会跟着他的记忆一起消失。
薰讲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大概连今天的事情我也会忘记。以后再想起你,就只是想起一个朋友而已。”
“之后的每一天总是新的吧?你要是忘记了,我就再陪你一起补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薰苦笑着回应,“情况不乐观。我有时候真希望你像看起来一样自私。”
他靠在虎次郎肩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人:
“如果没有那些共同的经历,我还会爱你吗?”
沉默。空气仿佛结成蛛网,顺着交叠的手心和手背黏住两个人。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握手,这会儿转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巴士驶过一片树荫,虎次郎握紧了薰的手。
“我想陪着你。这样就够了。”
回到旅馆时日头还没有西沉,虎次郎频频走神,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看。薰看出他的焦躁,凑近了,两手捧住他的脸,转向自己的方向:
“在想什么?”
“还有两小时……不,一小时五十九分钟,我就得和你说再见了。”他抓住薰的手,答得磕磕绊绊。
“那样的话,我今天就不吃晚餐了,你可以再陪我一晚。要说的话都说完,到了明天,你可就不能再怨我了。”
怨什么呢?怨这不讲理的病,怨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怨坐下好好谈谈的时机来得太晚。怨的唯独不是薰。
不谈过去不谈将来,好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谈,他踌躇半天,还是试探着问出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中午的青酱意面?有没有吃出哪里不一样?”
经他这么一点,薰似乎也意识到了,开始细细回忆:“酱打得不够细,嚼得出碎坚果的颗粒感,但没有那种醇厚的香气,清清爽爽,很特别。你在里面放了……生核桃?”
“嗯。我尝了一点,觉得和罗勒很搭。卖得很好,谢谢你。”
“谢我?为什么?”
“看你吃完了,我才有信心把它放进正式菜单。你舌头灵,相信你总没错。”
“干嘛这样?讲得我背后发毛。亏你还老说自己是冲绳最好的意大利菜厨师。”
“是那霸市。”
“是是是,都一样。哪天你挂一块「那霸No.1」的牌子在店门口我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薰微微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低头牵了薰的手,放在掌上摩挲:“我好好开店,你好好养病。哪天馋这一口了,就回来吃饭。”
“好。”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虎次郎翻过来看,是个陌生来电。
“以后用这个号码联络我吧。”
他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平常地把薰的新号码添进通讯录,备注了名字。
“对了,医院那边的紧急联系人,我填的是你。保险受益人选不了朋友,只能这样凑合一下。总不能求婚吧?……太冒昧了。我只是想留点东西给你,用不着绑架你的人生。”
他越听神色越古怪,薰平静地说完,长舒一口气:
“我没有事情瞒着你了。”
“要是我不来找你,你会告诉我这些吗?”
薰顿了顿:“不会。我没想过你会找到我。如果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我会当作没这回事,再回去找你。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也和你说过再见了。”
“结果你藏得一点也不高明。”
虎次郎用右手食指压着人中搓了搓,掩饰住嘴唇不自然的颤抖,翻找着手机相册,把推特截图往薰面前一推。
“你那些粉丝,眼睛还挺尖的。她们说要尊重你的选择,保持距离……我没素质。所以我来了。想着见不到人,起码也能看看你待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当时那么严重。我还……”
“唉。我又没怪你,”薰望着他叹气,伸手过来抱他,在他肩上拍了拍,“和好了。别想了。”
嫌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不像话,上了高中之后这套和好仪式就很少用了。静静地抱了一阵,心跳的频率变得一致,虎次郎终于想起这么做的缘由。还是幼儿园那会儿,话都说不顺畅的年纪两个人就开始打架,少不了被老师一手一个拎到旁边罚站。消停不了一秒,照样要闹,老师不堪其扰,罚他们面对面站着,抱够十秒钟再松手。
“感受到对方的心,就能和好了。”
那时候懵懵懂懂,只知道要数十个数。小孩子一会一个想法,十秒钟过去早忘了为什么打架,松开手又玩到一起去。
时间早过了,他还是紧紧抱着薰,没有撒手。胸廓互相挤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勒着我了,虎次郎。”
薰捶他后背,他松开手臂,仍然靠着薰,手指点着心脏的位置:
“你是不是也常常想起我?”
代替回答的是一个吻。
不是两颗心脏合在一起,是一颗被剖成两半的心脏终于贴近彼此。他压着薰倒在房间地垫上,拿过薰捏在手里的眼镜放在桌上。
耳鬓厮磨过一阵,他叼着发绳的尾端,扯散了,嘴唇拨开发尾,细细地啄吻薰的侧颈。薰轻轻喘着气,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无所适从地结巴起来:
“我、让我……转过去……”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
虎次郎柔声说着,捏住薰的下巴,摆正了。
窗外零星飘起雨点,风也越刮越大了,刮得窗外两棵树都弯了腰,枝条叠着枝条,沙沙地响个不停。雨丝连成片,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到处都泛起湿润的气息。
“呼……”
雨停了。水声仍在继续。
薰脱力地仰面躺着,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虎次郎用指头挑起来理顺,时不时碰到他脸颊,痒得他眯起眼,不满地咕哝:
“做什么?”
“真想象不出你剃光头的样子。”
“你见过的,”他两手勾着虎次郎的脖子,把人拉下来,“……初中的劳动课,要交手工作业那回,你来我家翻材料,把我小时候的相册翻出来了。嫌我刚出生的样子皱巴巴像猴子,还说……”
“还说,「从小就挑食,难怪你只长脑袋不长个子。」”
“你真过分。”
“干嘛?你也没少骂我。”
“我忘了。”薰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这家伙!”
还是一样牙尖嘴利,占到上风就笑得像只眯眯眼的狐狸。放在以前又得再吵一场口水仗,放在现在虎次郎却只觉得可爱,不轻不重,弹了薰脑门一下:
“这么精神,真好。一点也不像生着病。做手术真的不用我过来陪你?”
“不用,到时候再吓着你。”
“那你自己多注意,我在店里等你。”
“头发长长之前我是不会出门的!”
“听你的,你说了算,”虎次郎笑嘻嘻凑近,从薰唇上偷走一个吻,“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一天一通电话,打到虎次郎回冲绳的两周后。虎次郎傍晚打过去,无人接听,过了十分钟薰打回来,是视频电话,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怨病号餐寡淡。
“已经住院了?这么早?”
“不放心,提早来复查。”薰伸手调整着手机,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停在正对床头的位置。
薰一本正经地坐直,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单人病房?”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非要天天跟我通电话。”
“就几分钟,又不占你时间。”
“你去意大利的时候一周也不见得打一次电话给我。”
“我打了好多次!……你肯定是记不得了。”
贫了几句嘴,他往后一靠,仰在沙发上,举起手机:“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还做噩梦吗?”
“偶尔。”薰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头发。
“怎么了?这不是好消息吗?”
“还没轮到我做检查,有点担心。”
他一下子弹起来坐直,又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把手机摆正:“你生命线那么长,肯定没关系的啦。要不,我再给你画长点?”
薰白了他一眼,身体倒是放松下来:“这你都信?算了,还是谢谢你。”
“实在担心的话,要不要……”
“不用!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再见。”
虎次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倒是再多依赖我一点啊?不过,不管怎么想,还是健康更重要。他也忍不住跟薰一样担心起来,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手术的日期越来越近,电话也不常打了,只有短信往来。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薰发了一长段,他在后厨忙得晕头转向,抽空一看手机,更是觉得完蛋。
“医生看了一眼结果,很快就起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又折回来,问我要走了第一次就诊时的诊断书和脑部CT。他在走廊上跑了好几趟,好像还和什么人争了起来。他说检查结果出了点问题,还要再复核。
“手术也许不用做了。不过,还得再等几天。
“我有点想你了,虎次郎。”
幸好,没有新的客人进门了。他强撑着忙到营业时段结束,窝在前厅靠窗的座位上给薰打去电话。
“薰?”
对面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今晚过去?明天正好不开门。”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医院那边……”
“要等后天。他们说要再讨论一下。”
“噢。”
他一时语塞,抠着脑袋思索了半天:“到时候再联系?”
“先别挂电话,”薰的语气听着很疲惫,“我想睡一觉。你能不能陪到我睡着?”
“好。”
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挂断的时候手机都微微发烫。要不,还是去一趟?他不死心地打开售票网页,选了日期,一刷新——回程的票售罄了。
过了两天,薰的电话又卡着中午最忙的时间点打来,他拉过服务生拜托对方帮忙留意一下火候,还是不放心,挑了个能看见炉灶又不挡道的位置接起电话。
“手术不用做了。”
“什么?这算严重还是不严重?”
他一个闪身,冲过去拧灭了炉子底下的火,又凑近手机去听。
“……你是不是在忙?我晚点再打来。”
“不忙!你接着说。”主菜顺利送了出去,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拿着手机往水槽边走。
“几句话讲不清楚。我脑子很乱……先去理一理,”薰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别担心,我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再接起电话的时候他紧张得要命,魂不守舍又强颜欢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古怪的“喂”。
“误诊了。医院把一个人的诊断结果错印了好几份,CT也搞混了。复查的医生和当时的不是同一个,一眼就发现了。被弄错结果的不止我一个,这几天是紧急排查去了。”
虎次郎愣愣地听着。耳朵好像突然罢工,他听不清薰在说什么了。
“……总之!我的脑袋里没有长瘤子,也不需要动手术切掉,我症状不严重,吃药控制就好了,明天就能出院。”
“所以……”他终于回过神来,“你坐哪天的飞机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后天中午。还赶得上午餐吧?你在店里等我好了。”
“那,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跟我结婚的事情?”
电话挂断了。虎次郎摇了摇头,放下手机。
算了。等薰回来再说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