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樱】止痛药

收到公司邮件的三天后,樱屋敷薰终于睡了个整觉。

订票,退租,收拾行李,落地之后进酒店放下东西又立刻联系了中介去看房,从一个火柴盒挪进另一个火柴盒,一睁眼看见只有行李箱和一张床的卧室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被丢回了三年前。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手机放在临时充当床头柜的登机箱上充电,拿起来时屏幕上浮出一条待办:明早九点面试。

他还想继续睡,可是肚子空空,只好换了身衣服,下楼去便利店买吃的。随手拣了份便当,买了咖啡,拿上打印好的简历又回到房间。

吃着饭心也静不下来,总想着这里那里该添点东西,房间像他的胃一样空,不用点有形的物件填满,无形的空虚感第一个要吞没的就是他。虎次郎说他是天生的劳碌命,看不得身边有东西闲着,连滑板的板面和轴承到他手里都坏得更快些。

薰低头拧螺丝,不吱声,咚的一下把磨损的轴承远远投进垃圾桶。滑板换上了新的轴承,轮子却再也没转过,和讨厌的人一起,被他丢在了冲绳。

讨厌那家伙整天无所谓又乐呵呵,非要在他为了东京的入学考试焦头烂额时唱反调。

“东京有什么好的?你要去,你就自己去,天天催我准备考试干嘛?我已经念够书了。”

他一时气结,东京也不去了,转头找了留学中介,独自飞去了南半球。明明是不想分开才催着虎次郎跟他一起去东京,结果反而闹了别扭,就连最后分别的那天也没能好好说出心声,就这样仓促地撇下了尚待成形的感情。

毕业本来要留在澳洲,收到面试通知过了两个小时公司又来了一封邮件,遗憾地告知他,系统内部出了差错,把他的信息给到东京的本部去了。荒谬到甚至生不起气,也不知道有谁可说,他点开和虎次郎的聊天窗口,看着几百条堆积的信息又放弃了。

入学,打工,考驾照。联谊遇到了感兴趣的女生,一起去喝了酒。换了家店打工,开始自己做饭了。自说自话,当作社交平台的备份一样,什么都往里发。

真烦,只知道说自己的,一句询问近况或者节日问候的消息也没有。想借着回复的名义抱怨也做不到。

吃完饭,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最后也只买了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和第二天面试要穿的西装,网上下单了家具和咖啡机,预约周末送到。

拎着袋子转过街角的时候,薰看见了一座滑板场。临近黄昏,碗池周围聚了不少人,不少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他看得心头刺痛,没有驻足,径直回了公寓。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只谈了十分钟,对方就决定录用他,签了合同,让他下周一入职。

“要提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吗?”人事部的主管问。

想着本来也没有安排,薰点了点头,跟着被叫来帮忙的员工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紧靠着柱子的桌子有两个空位,背对着门口,他走了过去,正要坐下,背后来了人:

“我劝你别坐那个位置,一进门就抓个正着。”

声音很熟悉,他一时怔住了。听过那么多年,他不可能认错。活脱脱就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南城虎次郎。

虎次郎走近了,认出他,脸上闪过一阵错愕,又立刻放松下来,自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起他胸前的临时工牌:

“樱屋敷?很少见的姓啊。”

两个人像头一回见面似的,假模假样做了自我介绍,握了手。虎次郎脸上带着笑容,视线却牢牢钉在他脸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却也只能应付地笑笑,飞速抽回手,低下头。

笑得像嘴角抽搐,和礼貌一点不沾边。虎次郎一定也意识到他的窘迫,可还是沉默地看着他,变成了压抑气氛的一部分。

生气了吗?……当然了。面对着不辞而别还晾了自己三年不回消息的朋友,任谁来都要生气的。

同事都在,简直是最烂的叙旧条件。可这么僵持着,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虎次郎从容的笑容渐渐消失,压低了声音:“跟我过来一趟。”

进了茶水间,虎次郎也不装陌生人了,开口就问:

“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不能回日本?”薰抱起胳膊反问,“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虎次郎整了整领带,说得理所当然:“工作啊!我去年就进公司了,论资历你还得叫我前辈。”

“别想占我便宜。”薰冷冷地说。

“干嘛这么冷淡?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吧?”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装不熟的。他觉得心里不痛快,没有接话,甩开虎次郎,走掉了。

刚坐上电车,line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现在住哪里?租房了吗?

他正要习惯性无视掉,可是已经见到虎次郎,再躲着就说不过去了,只好敲下了回复:

——都打点好了,不需要你操心。

——哈哈,原来这个帐号是本人在用啊。

他看得心烦,干脆手机一扣,不再回了。

电车到站,他没有回公寓,就近找了间咖啡店歇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份热松饼配咖啡。这是他离开日本之后染上的习惯,遇到糟心的事情,就挖一勺甜的弥补,第一年吃冰淇淋吃坏了胃,从此只好放弃冰凉的甜食。

蓬松绵软的糕体浸了糖浆,甜和湿都恰到好处,简直是最理想的疗愈剂,他总算平静下来,开始梳理思绪。公司提的待遇不错,试用期短,部门是改组过后的新部门,二三十代的年轻人居多,各方面他都满意,除了那个“意外”。

怎么就偏偏和虎次郎成了一个部门的同事?他整整三年没回日本,就是怕会遇到虎次郎。隔了半个地球姑且能用学业繁忙没空联系骗一骗自己,一见面,自欺欺人的伪装一掉,他还是自己最讨厌的装聋作哑逃避问题的人。一想到这里,他的胃又隐隐作痛起来,不得不再点了一份红豆黄油吐司。

一闭眼,一睁眼,短短的周末就溜走了。刚被早晨七点的闹钟叫醒,薰又栽回去睡着了,直到做了噩梦才猛然惊醒,抹了把冷汗下床,煮了咖啡,把前一天买的三明治丢进微波炉,转身去洗漱。

压力一大,薰总要做不停逃跑的梦。一只浑身漆黑的野兽在身后穷追不舍,几次都咬住了衣角,又被他逃掉了。差点在梦里当了食物,现在看着面前喷香的三明治薰也觉得食不下咽,喝完了咖啡,想着不能浪费,勉强闭上眼睛吃了几口,摸过手机,用看邮件来麻痹自己抗拒吞咽的喉咙。

工作上的事情,周五下午他就提前向上级了解过了一些。对接的基本都是国外客户,免不了要顶着时差加班做对应,好在上下班时间和考勤卡得不像别的部门那么严。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选择了早起。

说不定能避开那个不守时的家伙呢。

怕什么来什么,刚挤进电梯就迎面撞上。两个人在满员电梯内外对视了一眼,门擦着虎次郎表情懊悔的脸关上了。

薰毫无波动地松开了按着关门键的手指。

初来乍到,分不到什么重要的活,要做的只是在电脑面前敲敲键盘给英文邮件勘误,抄送回去,再等下一封发过来。就这样消磨掉一个上午,陆续有人起身去吃饭。薰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动,估摸着人都下去了,才离开工位。

运气挺好,排到一部空电梯,薰刚走进角落里,低头看了眼手机,正要关上的电梯门被一只脚拦住了。

“早上那趟电梯根本没满员吧!你这家伙故意的?!”

“对不起,我没想到门关得这么快。”

薰说着,主动伸手去按楼层:“前辈要去几楼?”

虎次郎一愣:“……一楼。”

“不顺路啊。我去三楼食堂。”

“就嘴上礼貌?不请前辈吃顿饭?”

“明白了,我明天中午会提前问的。抱歉先失陪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三楼。

他知道虎次郎要找他说什么。无非就是为之前的事讨一个说法,离开那么久也不回消息,虎次郎心里一定窝火得要命。可分开的理由那么幼稚,他光是想到都替当年的自己汗颜,该怎么开口?

他完全没有食欲,为了肠胃不出乱子随便点了份咖喱饭,泾渭分明地一勺咖喱一勺饭分开吃。

“哪有人这么吃咖喱饭的?真稀奇。”

虎次郎从外面买了饭回来,拉开椅子大剌剌往他对面一坐,把空塑料杯推到他面前:

“去倒杯水。新人。”

他白了虎次郎一眼,正要端起餐盘离开,看见周围没有空桌只好作罢,接过杯子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虎次郎已经开吃,他的餐盘里多了个装在纸碗里的溏心蛋。

“明晚部门聚餐,小心点哦?上上下下全是酒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比赛喝酒来了。”

他谨慎地用勺子拨弄着溏心蛋,确定虎次郎没偷偷给他加料才放心开吃。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喝不来清酒的吧。”虎次郎敲了敲桌子,表情由散漫变得严肃。

“那是你。我什么时候喝醉过?”

“哈。不听前辈的劝告,以后有的是罪受。”

咖喱还剩一半,虎次郎那边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一抹嘴站起来,把外带的餐盒剩在桌上:

“走了。”

工位没挨在一起,互相看不着,工作时间也没人聊闲天,只要虎次郎不占用他下班之后的时间,偶尔一起吃顿饭,还算是可以忍受。

……但他好像忘记了,虎次郎总是社交圈里的那个话题中心。只是去茶水间里喝水吃个药的工夫,他就从起码两拨人嘴里听到了虎次郎的名字。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装模作样地摆弄起咖啡机,悄悄把胸前印着部门名字的工牌翻到反面。

本来是销售部门的,几个月前才调过来。听说业绩突出主要是仰仗那张嘴,女性客户都当女朋友一样哄着,连随口一提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才有人叫他「牛郎销售」啊。我看他早晚会因为感情问题沾上官司的,啧啧。”

据说是真的惹出过麻烦,但讲八卦的这个人说得含含糊糊,只说对方是个了不得的人。

“就是今年的事儿!找到公司楼下来了,一大群人,全是混混打扮,最后是警察来了才收场。”

“真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来来,我告诉你……”

真够假的。连努力挣业绩是因为在地下钱庄欠了高利贷都说得出来,像是妒忌疯了才编出来的鬼话。那家伙知道自己被黑道追杀过吗?薰差点笑出声,急忙憋住了,等到说闲话的两个人离开才磨磨蹭蹭回到工位上。

聚餐如约而至,名义上是欢迎新人,自然少不了自我介绍的环节。一桌人的眼睛都望过来,薰抿了一口酒,尽量说得简短。

二十二岁,冲绳出身。留长发是个人习惯。大学是在澳洲读的,这是他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上周刚刚回国。

本意是想着不耽误喝酒,可其他人反倒放下酒杯,好奇的目光更多了。

“澳大利亚,是在欧洲吧?”

“那是奥地利!你上回就在邮件里写错了!”

“怎么想到回日本来工作呢?”部长从酒壶里倒出酒,漫不经心地问他。

“在那边待不惯。”他低下头,悄悄掩住嘴——清酒冰镇过,刚刚那一口的酒气这会才返上来,直冲到嘴边,差点害他呛住。

“冲绳啊……真是看不出来。没想到南城君和樱屋敷君居然是同乡,你们之前认识吗?”

他往提问的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着把酒杯端了起来。

“我们高中是同校。”

没等他开口,虎次郎主动接过了话头:

“不过,虽然这么说,也就是听说过名字那种程度吧。我上回有没有讲过我高中的事情?没有?那破例再给你们讲一遍我的光辉事迹吧。”

真是爱出风头,一起做过的事情都沾沾自喜地当作是自己的经历吹嘘。不过,幸好虎次郎没有一时嘴快,把两个人做了二十年发小的事情捅出去。薰忍住了出声纠正的冲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冰凉微甜,很容易就喝顺口。小杯子只有两口的量,他数着数着就乱掉,干脆推翻重来,菜也没顾上吃几口。其他人喝到尽兴,聊起续摊该去哪接着喝,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贴着墙挪出去,想要出去透透气,哪知道坐着还好,走了几步路就头晕目眩,差点抠着桌角倒下去。虎次郎刚巧看见,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今天就到此为止怎么样?我看这里已经有人醉到分不清自己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了。”

“……松手。我没醉。”

“想摔死吗你?老实点。”虎次郎贴着他的耳朵低声恐吓,又立刻堆起笑回头:

“各位继续,我先把这个麻烦的家伙带去休息。”

虎次郎半拖半架着不省心的醉鬼出门,没忘记把薰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一起带走。出了居酒屋的门,薰甩开了虎次郎的手,晃晃悠悠往路边一蹲。

“回去。”

“警察要是半夜打电话给我我可不去领人。”

“我叫你回去。”

“听见了听见了,”虎次郎不耐烦地在他面前蹲下,抓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回去就回去。”

虎次郎背着薰走了半条街,听见他喉咙里呜噜一声,急忙找了个长椅把人放下,站在一边,拍着发皱的西装外套埋怨:“要吐就吐地上,别弄到我西装上。很贵的啊!”

薰不作声,弓着背干呕了一阵,忽然往侧面直直地倒下去,虎次郎只好又皱着眉头把人拽起来,认命地打了辆出租车回家。薰这会儿烂醉如泥,嘴巴倒是安静了,车一个转弯,跌进他怀里。他望着窗外的夜景,轻轻地叹气。

总算折腾到了家,虎次郎把麻烦的家伙往沙发上一丢,先去换了衣服冲澡。洗漱完出来薰醒了,摇摇晃晃要站起来,险些直接从沙发上滚下去,一抬头,对着赤着上身的虎次郎意识迷乱地伸出手:

“虎次郎……”

一句话先惊醒了自己,手要碰在一起的时候薰猛地抽了回来,一个踉跄跌在地毯上,虎次郎正要扶他,看他脸色这么差还要勉强避过自己,又默默缩回了手。

“我什么也没对你做。浴室随便你用,别吐在垫子上就行。要是不介意,你可以穿我的旧睡衣。”

难闻的酒味浸透了西装外套,连衬衫也遭了殃。他好像没得选,只能接受了虎次郎的提议,去浴室冲了个澡,挽起头发,穿上那套大了两个码的黄绿色条纹睡衣。

真眼熟,从冲绳带来的吗?

他裹着虎次郎的旧睡衣,盖着毯子,在沙发上又梦到了从前。

甩不开的黏腻,身体像是要从中间被劈开了。又是折磨的第一次。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吵得他头痛,一个要接近,一个要远离,他不堪其扰,干脆交给身体的本能做决定,走着去找了总能帮他止痛的那个人。

不想分开,所以连冰棍也没有买可以掰开的,两个人狼狈地合吃一根,嘴唇时不时碰在一起。冻得麻木,分不清舔的是冰棍还是另一个人的舌尖,糖水流了一手,冰棍化到最后,只留下一根没有中奖的扁平木棍。

冰凉的舌尖贴在他锁骨上,舔了舔。

“薰。”

好恶心,好恶心。不该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还在痛?明明虎次郎靠他靠得这么近,都进到他身体里来了。

“不行——”

虎次郎热腾腾的体温黏上来。他明明……最讨厌了。

身体上的热全汇到胃里,灼烧一样疼起来,薰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醒来,捂着胃翻找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茶几,上面已经放好了一杯水和一板胃药。

他只喝了水,又躺回去,垫在脑后的东西忽然滚落下去——是个枕头。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他睡得太死,居然连近在咫尺的动静也没听见。

卧室的门没有关,望过去黑漆漆的,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捡起枕头,继续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走去洗漱。门没锁,一扭就开了,他掬了一捧凉水洗脸,浴帘背后的哼歌声忽然停了。

“干嘛!我在洗澡!”

“你洗你的。”

虎次郎冲完澡,掀开浴帘,探出半个身子从他旁边抽走浴巾:

“起了?我都跑完步回来了。”

湿淋淋,热乎乎,只是擦着他身边经过,他就恶心得往旁边挪了一步。

“西装在阳台挂着,你自己去拿。备用牙刷和毛巾在……”

话音未落,薰拉开了洗手池下面的抽屉。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备用品还是刚买来时的样子,囫囵往角落里一塞。

“你一个人住?”

“不然我能带你过来?让让,挡着我穿衣服了。”

虎次郎套上衬衫,对着镜子抹啫喱捯饬刘海,薰低着头洗漱,只觉得镜子里投来若有似无的视线,轻轻地刺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络」……是想这么问的吧。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薰。”

目光的刺痛消失了。

“你不爱交朋友,又很少发社交动态,要我到哪里去找?”

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盯着反光的金属表面,不回答。

“动动手指回消息的事都不肯做?”

虎次郎丢下这一句,抓起浴巾,转身出去了。

薰收拾妥当走出卫生间时,虎次郎已经坐在餐桌边上吃起了早餐,看见他出来,下巴往桌上指了指:

“不小心做多了,分你点。”

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滑蛋堆出了尖,最上面那块面包都摇摇欲坠。牛奶还是热的,喝起来很甜,像是加了蜂蜜。

“光看着干嘛?挑食?”虎次郎喝着黑咖啡催他,看他迟迟不动,只顾着喝牛奶,干脆伸手去抢装着三明治的盘子,“不吃就给我。”

薰警惕地护住盘子,两个人的手撞在了一起,僵持了一阵三明治成功被薰抢回来,他故意看着虎次郎的眼睛,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只有简单的调味,但是很香。他几口就吃掉一半,塞得两颊鼓鼓,急忙低下头去吞咽。

“你加了什么?”薰抽了张纸巾擦嘴:“和外面卖的不一样。挺好吃。”

“那可是我的独门秘方,要告诉你也行,不过呢~我有个条件。”虎次郎两手撑在餐桌上,脸上笑眯眯的,自信又欠揍。

“什么事?”薰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明天都请我吃午饭,”前金牌销售一挑眉毛,“怎么样?很好的交易吧?是专门为你空出来的时间哦。”

“我拒绝。”薰斩钉截铁地说。

虎次郎遗憾地耸耸肩:“五十万日元,便宜卖你。”

薰立刻明白了虎次郎的意图。怎么想都是请客吃饭更划算,但这种推销产品的态度真让人不爽。再在意配方,也不能让这家伙如愿。他又不是虎次郎的客户,讲什么交易?

“我收回前言,难吃。”

“喂!”

试用期的前两周过得还算平稳。也许是因为三餐规律,薰的胃病也没有犯过。改邮件的活变成了写邮件,跟在小组的另外三个同事后面边看边学。又是聚餐的日子,他想着回去之后要久违地放松一下,婉言谢绝了,说手上的工作急,一时走不开。

“你还没走啊。不去聚餐吗?今天可是烤肉耶。”

他正坐在桌前发呆,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让他的电脑屏幕笼上了一层阴影。

“不想去。”薰一只手撑着额头,一目十行地核对着文件。

虎次郎干脆把下巴搁在隔板上,近距离看他加班:“优等生又在偷偷干嘛呢?这么爱干活不如来我们组搭把手。”

“你又为什么不去?”

“我么?当然是因为有约了啊,”虎次郎暧昧地笑了笑,“哎呀,人气高可真辛苦……”

“女朋友?”

“我倒希望是呢。你晚饭准备吃什么?”

“我?楼下的麦当劳。”

“真不会享受啊你,自愿加班也不知道吃顿好的。”

虎次郎说着,瞄上了薰放在一旁的手机,抢过来就要扫他的脸解锁:“帮你点个外卖?”

“五十万。”薰抢回手机,对着虎次郎挑眉。

“什么?”

“五十万日元,手机卖给你。”

“好心帮你居然还要收钱?你这家伙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贪财啊!”虎次郎抱怨着,转身走远了。

就差最后一部分,要是拖到明天,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还不如今天加会班,赶在客户那边下班之前发过去,再舒舒服服回家享受生活。想到这里,薰站了起来,决定趁自己还记得要吃晚饭,先去买点东西吃。

他拎着汉堡套餐回来的时候,虎次郎还没有走,在他隔壁工位上坐着,正跷着脚打游戏。

“不是要去约会吗?”他诧异地问。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在这里等就是在车里等,有什么区别?”虎次郎说完才抬头看他,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看得心烦,忍不住啧了一声。

当然有区别,你在这里很碍眼。

薰把这句话憋在心里,剜了虎次郎一眼。

加了两个小时的班,薰终于顺利完成了工作,检查过附件,点击了发送键。邮件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嗒的一声,整层楼都陷入了黑暗。黑漆漆的办公室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白光,两个人面面相觑,虎次郎“哎呀”一声,一拍大腿:

“坏了,门禁也是通电的!”

果然打不开,关得死死的。消防梯也走不通,被玻璃门拦在外面了。

“啧,这下麻烦了。”

“谁让这栋楼过的消防审批?!”

周末买的入浴剂,还想着今天能用上呢。下班之后没人打扰的悠哉的自由时间,就这么毁掉了。

薰大叫着发完火,想起公司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尴尬地站住,清了清嗓子,一把扯过虎次郎,低声道:

“你也着急出去吧?说不定只是跳闸,你去看看。”

“哈?我?你是在对前辈指手划脚吗?”

“快去!”

“你这家伙小时候都不怕黑,难不成现在怕起来了?”虎次郎调侃着,被他推了几下肩膀依旧岿然不动,“着急就自己去。”

薰咬着牙走开,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墙找电表箱,掀开塑料盖,一个个开关试过去。虎次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默默地在旁边举着手机帮着照明。

不管怎么试,周围也亮不起来。薰叹了口气,收回手,抱着手机检索新闻——如果是区域性的停电,应该会有报道吧?

虎次郎看出他的焦躁,试图出言安慰:“接待室有沙发,在这里凑合一晚上也行。”

薰不接话,眼睛粘在屏幕上,虎次郎探头看了看,问他: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要回去吃药。”

虎次郎一愣,手机的光晃到薰的眼睛,急忙收回去,手电筒也没关就揣进口袋:“怎么了?很严重吗?”

“安眠药,不吃睡不好。”

“喔,那——你有没有带充电宝?借我用一下。”

他不明就里地递过去,虎次郎拿着充电宝,走远了,再回来时提了个工具箱,走到门禁机边上放下,回头叫他:

“帮忙打个光。”

薰举着手机凑到旁边,看着虎次郎拆了门禁机的外壳,在机器内部翻翻找找,又一脸失望地把螺丝一颗颗拧回去:“和智能门锁不一样啊,还想着接上电能打开呢。你那边怎么样?新闻报了吗?”

“大面积停电。说已经派人来检修了。”

“那只能等着咯。你还好吗?”

薰没有接话,靠着墙蹲坐下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末班电车呢。东京打车真贵。”虎次郎在他旁边坐下,也叹了口气,念叨起来。

他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谁叫你该走的时候不走?平时不是一到点就溜吗?”

虎次郎的声音立刻大起来:“什么话啊!我那会儿要是走了,你不就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了吗?”

“我乐意!”

都看不见脸,吵了两句就散了。薰看了眼手机,九点过五分,停电整半个小时了。虎次郎一点紧迫感也没有,居然横过手机看起了视频。

“不是有约吗?”

“发个信息取消不就得了。”

这个乐天派的呆子!虎次郎越平静薰就越火大,腾地站起来往部门办公室走。

“去哪?”

“不关你事!”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了午睡盖的毯子,转头去了接待室,脱了西装外套和鞋,往沙发上一躺。要是没有停电,他这会儿应该正泡在浴缸里呢,现在只好自欺欺人,靠想象泡澡。

偏偏又是沙发……啧。

“你果然在这里啊。薰。”

一束光从门口打进来。虎次郎走近了,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就享受上了?让前辈睡哪?”

“出去。”

“这里又不是你家,哪有你赶人的份?”虎次郎轻车熟路从茶几上的托盘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丢了一片进嘴里,包装袋伸到薰面前摇了摇,发出一阵塑料的脆响,“要吃吗?”

薰一扯毯子,蒙住了头。

“你这样在职场很容易被排挤的哦。”虎次郎自顾自地说教完,往后一靠,沙发咯吱一声,给薰本来就烦躁的心情又添了一把火。

手机铃声响了,虎次郎接起,语气变得亲热起来:“抱歉,取消吧,有点事情耽误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停电了,在公司里关着呢。……想我了?真没办法。下次见面给你带咖啡,拜拜。”

薰窝火地翻过身,侧躺着捂住耳朵。

“刚刚说到哪来着……啊对了。你是最近才开始失眠的吗?哪里的问题?业绩?氛围?还是人际关系?”

“被你烦的。能不能闭嘴?”薰冷冰冰地呛了回去。接待室里总算安静了。

越是想放空大脑,乱糟糟的各种念头越是源源不断冒出来。薰闭上眼睛,数着自己呼吸的节奏。

一、二、三……耳边又回响起虎次郎接电话时的轻笑。五。是谁?在哪里遇到的?七、八。不,他对虎次郎的人际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九。为什么梦里接吻的触感那么真实?他又开始胃疼了。

一……数不下去了。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掏出手机眯着眼睛看时间。九点五十七分。

“……哈,搞什么……我差点都睡着了。”虎次郎打了个哈欠,带着浓浓的睡意开口抱怨。

“等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嗯?没有啊。难道来电了?”虎次郎走到窗边,向外望去。街对面的公寓楼正对着的窗户里闪了一下,灯亮了。他揉了揉眼睛,走到接待室门边去开灯。

滋。

白炽灯亮得刺眼。

薰捡起滑落到地上的毯子,玻璃门外的灯也亮了起来。

两个人出了门,刚按下电梯向下的按钮,周围的灯又灭了。薰不死心,又尝试了几回,不远处传来沉重的吱呀声,是虎次郎推开了旁边的防火门:

“电力不稳定啊,还是走楼梯吧。二十一楼,可真够累的。”

楼梯间里只有绿色的应急出口标志亮着,静悄悄,黑黢黢,两个人也不说话,闷着头一圈圈往下转。

大概下了七八层,薰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吃点夜宵?”

“好啊。去哪?”

他刚来东京没多久,一时间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最后是虎次郎说自己有间熟悉的店,带他去了。

店面开在巷子里,小小一间,不起眼,看起来有些年头,内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店主是一对老夫妇,看见虎次郎走进来,对待熟客似的打了招呼。

虎次郎笑着和店主夫妇寒暄两句,在桌前坐下,熟练地拿过两只茶杯倒了水:“这家店营业到凌晨两点。还是我之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发现的。”

深夜还开着门的关东煮店吗……薰望着热气腾腾的锅,忍不住嗅了两口香气。

“这里的招牌是牛筋,鱼竹轮和豆腐也不错,我的话,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鸡蛋吧。”

虎次郎说得兴致勃勃,扳开听装的冰啤酒,喝了一口,转过来热络地和薰攀谈:“我还跟店长说过呢,要是面试没过,跟着他学做关东煮也很好哦?”

薰嘴里嚼着魔芋块,张不开嘴,随便点了两下头。

“这小子说什么呢,这么会来事,哪有失败的道理?”店长也笑,慈祥的目光落在薰身上,“这位是?”

虎次郎想起上回聚餐时的状况,正要开口说是同事:“哦哦,我们是……”

“小时候认识的朋友。”薰淡淡地说。

虎次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惊讶。

店主的照拂也蔓延到他身上,笑眯眯地往他碗里搛了一块鱼糕和一片炸豆腐饼。他点头道谢,夹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热乎乎的东西下肚,胃也安分下来。他结了两个人的账,径直出了门。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虎次郎的声音在身后远远地响起来:

“你明晚有空吗?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下次吧。”

他顿了顿,停住了:“周五晚上应该和更重要的人一起过。我该走了。”

“……啊!等等!”

虎次郎快跑几步追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薰皱起眉头,想要把手抽回来,虎次郎反而握得更紧:“我会解释的。”

他没有回头,但松了口:“下周。到时候再说。”

隔天中午,两个人又在电梯里碰上了。不等薰伸手去按楼层,虎次郎迅速闪身到了门口,一转身,把电梯的按钮挡在身后,背着手按下了一层。

“让开。”

“请你吃午饭,”虎次郎脸上笑嘻嘻,滴水不漏地守着按键面板,“赏个脸呗?你请我吃了夜宵,我总得请回来吧?”

薰几次偷袭按键的尝试都没成功,叹了口气:“我手头还有份文件要做,没空去外面吃。”

“很快的,就在街对面,拐角转过去就是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和虎次郎一起走进定食店,在角落面对面坐下,在一墙密密麻麻的手写餐牌里随便选了一份烤青花鱼套餐。

“你说你要出差?什么时候?”

虎次郎看着薰,点了点头:“下周三。要去趟大阪。”

薰夹了一块鱼肉,低下头去嚼:“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说下周想见我的。”

虎次郎说得没心没肺,他听着心烦,在桌子底下踩了对方一脚。

“我应该要在那里待一晚,周四早晨回来。所以——要吃上回的三明治吗?”

该说不愧是做过销售的人吗?这家伙今天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用客套和周到堵死了回绝的路。

“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店铺的装修和氛围都让他觉得熟悉,像高中那会儿总去的店。两个人放学之后畅快地滑到天黑,再意犹未尽地走进面馆,一边大口吃面一边争论,两双筷子在炸虾盘子里打架,都想吃到最后一只。

三只虾,两个正是能吃的年纪的半大小子。这一顿输了虾,下一顿就一定要赢回来。面衣味道寡淡,还总是挂得太多,要是没有争抢,就只是无聊的食物而已。

薰盯着碗底剩下的一小团饭,速度慢了下来。不知为何,他想在公司外面再待久一点。

下一个周四,虎次郎如约带来了三明治。薰浑浑噩噩地从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早班电车下来,快要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一辆车忽然在他身旁降下速度,喇叭响了一声,从敞开的副驾窗户里抛出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接住了。热的。是个裹着锡纸的三明治。

“怎么样?做好之后我就立刻过来了。”

虎次郎说着,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这个点遇不到部门同事的,放心吧。”

轿车一路开进地库,薰坐在副驾上,剥开了锡纸。

依旧是嫩滑且充满汁水的炒蛋,面包还没来得及被浸到湿软,这一回他尝出来,是和厚蛋烧接近的风味。

“嗯?尝出什么了吗?”虎次郎两手搭在方向盘上,饶有兴致地扭过头来。

他不吭声,又吃了两口。虎次郎看着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停电那天,我本来准备去健身房的。总是临时改时间或者取消,说话不好听一点该被前台拉黑了。”

“嗯。”

薰吃完三明治,擦了擦嘴:“谢谢你的早餐。”

“那下回再带给你。”虎次郎似乎松了口气。

“从没见你开过车。新买的?”

“是啊,想很久了,停电之后才下定决心要买。偶尔也想和你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说说话。”

搞什么。说得好像在偷情一样。薰腹诽着,看了一眼时间,下了车,往电梯的方向走。

午餐时间被工作占了,连去趟食堂的空闲都没有,薰只好发了条信息给虎次郎,让虎次郎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便利店帮忙买个饭团。

——这是把活都甩给你了?下回别什么都答应。

语音电话刚拨过来,立刻又取消了。

——算了。回去再跟你说。

“给。”

虎次郎越过隔板,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他面前,抽走一罐咖啡,打开喝起来。看着这会儿没几个同事在,虎次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工作内容只看邮件就好了,line的消息放着不回也没关系。想多做点是好事,但额外的工作量一眼望不到头啊。你要是想在这里待下去,一直这么老实可不行。”

薰吃着饭团点头,陆续有同事回来,虎次郎没再停留:“就说到这。转正了记得请我吃饭。”

袋子里还剩下一罐咖啡。薰拿出来,握在手里,望着易拉罐上的logo出神。这家伙以前也是这样会照顾人的性格吗?

距离试用期结束还有两个月。十月份的东京,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衣柜里缺一件薄外套,于是薰在周末出了门。来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好好逛过东京,他坐电车去了池袋,一出站就是满目的人流。

他上回来这里还是高一夏天的修学旅行,最后一天自由活动被虎次郎拖来池袋逛街,他最怵没吃过的店,两个人掰扯半天,还是进了麦当劳。虎次郎吃薯条的动作没停过,嘴里的话也一样,吃完自己的又惦记他还剩下大半的薯条,正伸手要去抢,想起他记仇得很,说不定回去要讹自己一顿,又悻悻地缩回手,望着红底黄字的纸盒埋怨:

“都来东京了,还吃麦当劳干嘛?”

“我不碰没吃过的东西。”

“死脑筋!尝一次不就吃过了?”气过了头,抱怨变成嘟囔,虎次郎扫开桌面上的空纸盒和包装纸,往桌上一趴,“东京一点也不好玩……”

“为什么?”薰问。

“这里的人连走路都急得要命,我可待不来。”

“这就待不来了?是谁在投票的时候撺掇大家都投东京的?”

“总不会有人想在夏天去北海道吧!”

哪有说得这么糟?这家伙,现在在东京混得如鱼得水呢。

薰买了件灰色的长风衣,拎着纸袋出了商场,找了间意大利餐厅吃迟来的午饭。薪水发下来,他算了算房租,一半都得上交给房东,往后该考虑考虑自己做饭了。他多点了一份餐前面包,打包带回去,准备当作明天的早饭,走在路边正盘算该买的食材时,不经意地一抬头,停住了。

日暮时分,晚霞染红了天空,夕阳像一颗泡在海水里的发光的橙子,安稳的寂静笼罩下来。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下了被城市的天际线切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少有人驻足,他又想起虎次郎说过的那句话,坐在长椅上,点开了line的动态。

一张天空的照片。夕阳做了鸡尾酒的点缀,落在虎次郎手里拿着的酒杯的边缘。

两分钟前。配文是“运气真好”。

他刚把拍的照片发出去,消息通知就跳了出来。

——要不要过来喝酒?这里景色更好哦。

——免了。周末我更想一个人待着。

薰想了想,又敲下一句:

——你现在还是不喜欢东京吗?

——该怎么说呢,不讨厌?按自己的节奏生活,还挺有趣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适应?

——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两天之后,又是部门聚餐。上回用加班的理由推掉了,这回总不好再用一样的借口,薰正苦恼地堆着假笑敷衍着同事的时候,余光瞥见正巧经过的虎次郎,立刻投去一个眼神。虎次郎了然地点点头,走近了:

“待会有谁想搭顺风车?……好,满员了,”虎次郎遗憾地摊开手,“抱歉了铃木君,你得等下一回了。”

铃木打着哈哈,转身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我没让你说这个!”

“嗯?我以为你只是不擅长应付同事间的话题呢,”虎次郎在他面前晃了晃车钥匙,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尽管喝,大不了载你回去,不过吐车里我要收清洁费哦。”

这家伙到底是存心的还是故意的?他瞪了虎次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想去。”

虎次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开口:“今天隔壁组请客,说费用他们全包。”

薰一脸木然地被两个聒噪的同事夹在后座中间,只好从车内后视镜里狠狠瞪着虎次郎。罪魁祸首满不在乎地拉开皮夹克的拉链,摇下驾驶座的车窗,右胳膊往车门上一架,哼着歌开动了车。

说是聚餐,还不如叫拼酒。菜不见少,酒瓶酒樽空得飞快,薰只是摸出去上了个厕所,再回来时烧鸟店包厢里一片喧闹,他拉开门,还以为是进了某间卡拉OK。虎次郎倒是挺清醒,充耳不闻地吃着被酒鬼们遗忘的鸡肉串,见他挤过来,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现在是第二阶段,再喝一阵他们就安静了。”

“你没喝?”

“一点点吧。这附近的停车场不便宜,我可不舍得把车丢在这里过夜。”

虎次郎说着擦了擦嘴,拿过自己的外套:“要去外面吹吹风吗?”

他立刻读懂了言外之意,也拿了外套,两个人走出店门,直奔停车场。

“就这样溜走没关系吗?”

“我拜托了店里的女服务生,请她帮忙留意一下。还没人喝成过你那样,放心吧。”

虎次郎打着火,挂了挡,转过头来问他:“去哪?”

薰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打了个哈欠,没多想就报了公寓的地址。

“这么远?万一失眠岂不是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要不去我那睡一晚,我家近。”

“嗯。”

话说到这里,薰才觉出不对劲。自己怎么就这么自然地答应了?这家伙说的话可不能只看表面意思。于是薰警惕地问:“你该不会想趁机收我留宿费吧?”

“我这次可没说。不要污蔑我。”

他上回用过的牙膏牙刷还原样摆在洗漱台上,虎次郎收走衣服,把沙发腾给他,去卧室里拿了毯子,人还在房间里,抱怨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下回别再喝醉了,真难伺候。好心给你倒水,你居然还要赶我走。”

虎次郎说着走近了,在他身边坐下。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直喊痛。”

挨得很近,沙发的皮面向着虎次郎的方向斜着陷下去。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铺开了毯子盖在身上。两个人的手在毯子底下碰在一起,正攥到微微发热的时候,薰开了口:

“有酒吗?”

“干嘛不在聚餐的时候喝?”虎次郎往后一靠,扯过毯子的一角,“只有水,要喝别的自己去楼下便利店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被同一块巨大的口香糖黏住,谁也走不脱。

“啊,真无聊。你在国外那几年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虎次郎问。

“嗯?”

“有没有遇到什么人?”虎次郎半开玩笑地问,“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薰听出了虎次郎的意思,摇了摇头:“没有。你呢?在东京一定很吃香吧。”

“对眼光高的男人来说,受欢迎也很难办啊。”

薰听得莞尔一笑。虎次郎的手从他衬衫袖口伸进去,轻轻摩挲着他手腕上的血管。他没有躲,手指搭在虎次郎的掌心。虎次郎用另一只手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

没有人在意荧屏里在播什么。深夜节目成了陪衬的背景音。

漂泊的心终于落回原位,薰窝在沙发里,身体倾斜着靠向安全感的来源。

“困了?”虎次郎关掉电视,“我去拿睡衣给你。”

“好。”

薰一觉睡到大天亮,上一秒刚按掉闹钟,下一秒再睁开眼差点睡过头,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直奔洗手间,险些和正从里面出来的虎次郎撞个满怀。

“干嘛一大早慌慌张张的?”

“把衣服穿上!”

虎次郎勉强穿了条裤子,挪到一边去:

“要喝咖啡吗?帮你煮一杯。”

“用不着。”

“从这里开车过去,快的话只要十分钟哦。”

洗手间的门开了一道缝:“牛奶和糖都要。”

“知道了。”

虎次郎又做了上回的三明治,坐在餐桌对面,在桌角敲开了水煮蛋,往桌面上一滚,三两下剥掉蛋壳,塞进嘴里,扫了他两眼,笑道:“你还真是吃不腻啊。”

薰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昆布柴鱼汤。”

“嗯?”

“你在蛋液里加了这个,对吧?”

“还有一样东西。你再猜猜?”

虎次郎的眼神狡黠起来,薰慢吞吞地边嚼边品,渐渐皱起眉头。态度这么神秘,总不可能是寻常的调料和食材。面包也只是超市里最普通的切片面包而已。

越是猜不出来,越要不动声色。他偷偷抬起眼睛,去瞟虎次郎的反应。虎次郎吃完自己那份早餐,起身收了盘子和餐具,走到水槽边去了。

“五十万日元的秘方还蛮划算的吧?看在我们关系这么好的份上,破例给你打个折,四十万,怎么样?或者……”

迟迟不说完,光吊人胃口。他只觉得索然无味,咖啡也没有喝完就起身离开了餐桌,披上外套,抓起包,先一步下了楼。连看见那家伙的车也烦,恨不得踹两脚,可一想到要迟到了,他又只好忍气吞声坐进去。

虎次郎上了车,装模作样地打表计费,手往他面前一伸:

“五万。”

他啧了一声,把那只手推回去。

“猜不出来?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四十万就四十万。转账给你?”

“你明明超在意的嘛!”车在红灯前停下,虎次郎转过头来笑嘻嘻望着他,“不用花钱的办法也有,下班之后告诉你。”

“……你现在满意了吧。”他面露愠色,咬着牙低声道。

“什么?”虎次郎把一只手竖在耳朵后面,往他的方向凑过来,“听不清呢。”

一早就这么恼火,这一天注定不太平。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麻烦先来了。不归他管的那部分文件出了纰漏,客户要取消合作,连带责任算了他一份,被叫去部长办公室挨了顿骂。他听得脑袋发涨,出来后径直去了茶水间泡咖啡。

“怎么又在喝咖啡?早上的不合口味?”

虎次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他决定不提刚刚的糟心事,随口应道:“是啊。淡得像刷锅水。”

“真的?喝过我做的咖啡的人可都是赞不绝口哦?”

正说着,又有同事推门走进来,薰立刻转过了身。幸好只是来接杯水,不到五分钟就又出去了。

“……喂,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在公司扯上关系啊。”

“麻烦的事情越少越好。”

“真伤心。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呢,看来是没戏了。”

虎次郎刚要走,忽然伸手指了指他胸前:

“你的衬衫溅到咖啡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好在只有一点点,影响不大。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他抽了张湿巾搓了搓,咖啡渍淡下去,却没消失,执拗地扒在白衬衫上。离远了看不出,偏偏只膈应自己。

……简直像他对虎次郎的感情。一旦去想,就变成扎在心头的刺。他已经尝过一次冲动的苦果,不能再纵容自己那颗莽撞的心了。

可……喜欢就是喜欢。用再多层讨厌和避嫌去矫饰,也改变不了他又一次对虎次郎动了心的事实。

直到下班时间,虎次郎才又晃到他眼前,扬了扬车钥匙,不说话,笃定他会跟上来似的,一转头走掉了。他认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东西,搭了下一趟电梯去地下停车场。虎次郎的车停在电梯厅外最近的车位上,见他过来,打亮了车灯。

“其实那个三明治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能这么喜欢,我还挺惊讶。”

“所以呢?你到底放了什么?”

“这个嘛……”虎次郎往后一靠,暧昧地对着他笑了笑,“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薰的喉咙一阵紧缩。

“不愿意就算咯?送你回家。”

他按住了虎次郎要扳起手刹的手,虎次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薰——”

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脸颊。他闭上眼睛,亲吻落在虎次郎嘴唇上,浅浅碰了一下,正要分开,虎次郎的手摸上他的后颈,扣紧了,把那个吻原样还回去。

“张嘴。”

他犹豫了,闭合的眼睑颤抖起来。再继续下去,就不是一句玩笑能掩盖过去的了。可要让这家伙保守秘密,从来就只有一起拖下水这一种办法而已。于是他微微张开嘴,虎次郎的舌头从他的唇缝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尖热切地吮吻。

喘不过气,连思考的余裕也没有,耳边全是口水搅动的黏腻声响。接吻原来是这样……又热又黏的感觉吗?他一时晃神,抓着虎次郎肩膀的手也忘记了要推。

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响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激灵推开了虎次郎,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抱歉。我还没走,在楼下,现在就上去。”

他说着胡乱理了理头发,一只脚踏出车门,才匆忙回头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要临时开个小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他在电梯里发信息给虎次郎,说结束之后自己回去。

——要不要一起过周末?

——晚上再告诉你。

也该让这家伙尝尝胃口被吊着的滋味了。

等薰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了。晚饭在附近的便利店随便对付了一口,累得连冲澡的力气都没有,换了衣服往床上一躺,摸过手机,拨通了电话。

“这么晚才到家?真是够辛苦的。”

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鼻梁。真奇怪,一听见电话那头虎次郎的声音,身体就不再沉重了。他翻了个身,随口问起:“你周末没有别的打算么?”

“当然是想见你啊。一起去哪里转转?”

“好啊,地方我来定。正好有想去的餐厅。”

正要挂电话,虎次郎又说:

“周末见面的时候,再接一次吻吧?”

“不要。”

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都还没告诉我三明治里放了什么。再想接吻的话,拿四十万日元来换吧。”

“哪有什么秘方?只是想让你好奇而已。谁让你从小就这样,只对搞不懂的东西起劲。我很喜欢这一点哦?”

“……你说这种话都不害臊的?”薰听得直冒鸡皮疙瘩,换了一边耳朵听电话,“来东京之后学了不少东西啊。”

虎次郎笑了笑:“我对喜欢的事情很认真。”

“你这家伙真是……”

“怎么了?“

“漂亮话拿去糊弄别人吧,在我这里行不通。周六十点半来接我?我要睡个懒觉。”

“嗯,晚安。”

“晚安。”

又是轻轻的、暧昧的笑。虎次郎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独自留在了讨厌和喜欢都很用力的年纪?

带着怀疑的态度,薰开始偷偷留意起虎次郎在公司里的样子。领带总是换,全是花哨的样式,衬衫上面两颗纽扣从来不系,头发倒是每天都精心打理。要是不小心跟虎次郎搭了同一趟上行电梯,麻烦就大了——四面八方的人好像都认识虎次郎,不打招呼反而惹眼,只好抢在前头,飞速丢下一句“前辈早上好”。

虎次郎点点头,挤到薰身边,随口搭两句话,转头又和旁边的人聊得热络,因为没营养的话题哈哈大笑起来。薰装作看手机,注意力全在怡然自得享受他人目光的家伙身上。

新鲜,又有点可恶。办公室为什么不在五楼?害得他想东想西,连坚决要在公司隐瞒关系的心也动摇了。

工位隔得远,和茶水间又是反方向,总过去显得太刻意。和虎次郎不在同一个组,有不懂的事要请教这种理由也站不住脚。于是直到中午,薰才借着下楼吃午餐的机会,在经过虎次郎面前时停下了。旁边有同事在,只好硬生生改口:

“南城前辈。”

“噢,什么事?”

“不去吃午饭吗?”

虎次郎心领神会,抓了个路过的同事,把文件夹往对方手里一塞:

“快快,帮我个忙。下回请你吃饭。”

一起进了电梯,下到一楼,正往公司大门外走的时候,薰才慢悠悠开口:“你在公司的熟人还挺多。”

“是吗?同事而已。”

虎次郎说着,右手往他肩上一搂:“我们去吃什么?还是上回那家?”

自然又亲热的态度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随意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被不远处的招牌吸引:“中华料理怎么样?”

“留了趟学挑食的毛病治好了?”

“多嘴。”

一晃到了周六,虎次郎居然准点一回,靠在那辆银色丰田边上冲他吹口哨。他视而不见地钻进车里,拽过安全带,刚要插进带扣,虎次郎靠过来,自然地替他扣好,又顺势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我好像只答应了跟你一起吃午饭吧?”

“不是约会吗?”

薰不说话,只笑,虎次郎捉住他的手腕,又吻过来。轻盈又甜蜜,唇上像落了蝴蝶,痒痒的,一直痒到心头,挠不到,只能更用力地摩擦嘴唇止痒。

终于黏糊够,分开坐正了,虎次郎系上安全带,问他餐厅的地址。

“原来是这家?挺难预约的吧,我也一直想去呢。”

店在目黑区,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广播里放着音乐,他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手指禁不住和着音乐打起拍子。

“你变了好多啊。”

虎次郎看着他,感慨地笑笑:

“刚来的时候那么拼命,真担心你要累垮自己。怎么样?我就说应该适当偷偷懒吧?”

是因为喜欢,待在虎次郎身边才觉得放松的。但即使过了别扭的年纪,他也依然说不出口,只能假装不经意地附和:

“是啊。周末应该多出来散散心的。”

选择了存钱来吃这家餐厅真是正确的决定,薰坐在桌边这么想道。周围是僻静的街区,食物也美味,尝得出食材品质很好,简单调味就很出彩。黄桃切成块,用店里自制的香料糖渍过,再拌上奶酪,清甜又开胃,还多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意餐做得不失惊喜,每一道菜都是如此,他往虎次郎盘子里拨了一片牛舌,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样?”

虎次郎一面嚼,一面望着他的脸:“很好吃。”

既是真心,又不纯粹——薰这样对食物兴致勃勃的样子,还真是少见。虎次郎还了一小块牛排回去,顺口问道:

“原来你喜欢吃意大利菜?”

“嗯。留学的时候住的地方离意大利街很近。”

正说着,奶油培根意面也端上桌,话题中断了。薰借着机会轻轻揭过:

“时间还早。待会去附近逛逛?”

天气更凉了,只有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闲逛,薰走得热了,脱下了厚厚的毛线开衫,又把高领打底衫的领子折下去。

“热吗?要不要吃冰淇淋?”

虎次郎穿得没比他少多少,厚卫衣底下是短袖,脱了冷不脱又热,只能勉强折中,把卫衣袖子挽到手肘。

“我胃不太好,吃不了冰的。你买自己的就好。”

冰淇淋店里人满为患,薰站在店外等着,路过的女生冒冒失失撞到他,说了声对不起,一抬头看见他的脸,眼睛立刻亮了,问他:“你也在东京读大学吗?”

他摇摇头,往店里看了看,说自己在等人。女生讷讷地收回手机,没再打扰。

“哟,挺受欢迎的嘛!”虎次郎端着纸碗出来,瞥了眼女生离开的方向,饶有趣味地问他,“干嘛拒绝人家?”

“我们不是在约会吗?”

“原来你知道啊。”

要是真的来东京读书,他和虎次郎大概早就是现在的关系了吧。好的坏的都有人分享,不至于全堵在胃里,变成上不去下不来,也填不满的一个气球。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又不干了,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折回去,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逛腻了,去别的地方吧。”

“这才逛到哪?真是……等等我啊!”

薰上了车,虎次郎的抱怨也追上来:“开了这么久的车过来,难道只吃个饭就走?”

“我想买点东西。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家居卖场?”

“涩谷?……话说为什么要在约会的时候做这个啊?你就没有更浪漫的想法吗?”

“比如?”

“逛水族馆、看星星、在摩天轮的顶点接吻?”

“我们不是接过吻了吗?”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那又不一样!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虎次郎一边倒车一边说:“氛围、时机和人,缺了哪一个都不行!约会是两个人一起,干嘛要做一个人也能做的事情?”

薰想了想,开口道:“那,不如你来帮我挑睡衣?还有餐具。我最近开始自己做饭了。”

“好啊。”

“这算浪漫吗?”

“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虎次郎揶揄他一句,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谁让我栽在一个不解风情的笨蛋手里。”

薰露出嫌恶的表情,扭过头去。

他对睡衣的颜色和款式倒也没有要求,穿着舒服就行,上手摸了摸虎次郎选中的那一款就决定要买,虎次郎反而有点迟疑,问他:“就选这个?不再看看别的吗?”

“怎么了?棉麻的,手感很舒服啊。”

长袖,浅蓝色,面料上有细条的竖纹。天气再冷一点也合穿。

“我买了同款哦,不过是另一个颜色。”虎次郎说。

“想让我夸你品味好?”他看了一眼价签和尺码,拿下来放进购物篮里。

“你不介意穿情侣装的话也行。”

“情侣装怎么了?”薰满不在乎地走开了。

走过了两排货架,薰才回过神来:

“等等,情侣装?”

“是啊。你自己说了不介意嘛,”虎次郎从他身后走过来,“现在放回去还来得及。”

“……算了。”

“碗和盘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知道一家卖粗陶餐具的店还不错,好看又不贵。”

薰随手拿起一个白瓷马克杯,又放回去:“好洗的。我没那么多时间做饭收拾。”

“那干脆买一次性餐具咯?用完就扔,”虎次郎调侃了一句,见薰不为所动,顿了顿又继续说,“这么怕麻烦,还不如当初跟我一起住得了。”

“这不叫怕麻烦,叫追求效率,”薰白了他一眼,翻过一个盘子看底下的标签,“能进洗碗机也行,反正早晚要买的。”

虎次郎小声咕哝:“这不是能听见嘛。”

“什么?”

“没什么。”

一起住又不是偶尔过去住一晚那样轻松随便的事情,薰一边继续挑餐具一边想。是不是太早了点?从接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天而已。虎次郎要是真着急,干嘛不在今天刚见面的时候就跟他表白?

薰拎着购物袋回到车上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他总觉得虎次郎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可虎次郎已经把目的地输进了手机导航,转过来问了他一句:

“回家?”

是他的公寓。

“……嗯。”他低下头,扣好了安全带。

氛围、时机、人。不想错过,不想结束,不想分开。轿车开出收费闸机,汇入了车流。

“虎次郎。”

“怎么了?”

喜欢?约会很开心?今晚不想回家?复杂的思绪翻滚着,堵在喉咙口。薰望了一眼虎次郎的侧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去吃晚饭吧。什么都可以。”

虎次郎打了转向灯,一转方向盘,拐下了主干道,偏离了导航标出的路径。

“你准备几点回家?我突然想喝酒了,”虎次郎语气轻松地开口,“我想想,有没有停车费便宜点的地方……”

“我喜欢你。”

薰突兀地打断了虎次郎的话。车里立刻鸦雀无声。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困难,于是他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三年前,我喜欢过你。我不想留在冲绳,想来东京,想你和我一起,就像毕业旅行那时候一样。但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只是觉得你一定会答应,你不愿意,我还生你的气。”

车速逐渐慢了下来。

“然后我抱着跟你一刀两断的决心,做了恋人之间的事,以为关系可以就此结束了。可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第二次?我们……”

虎次郎停下车,握住了他的右手。

“你是因为我不跟你走才要撇下我?”

“……是的。”

“真是有够蠢的。”虎次郎大声抱怨着,解了安全带,把薰拽进自己怀里:

“已读不回也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是。”

“那你看到那些消息岂不是很烦?”

薰叹气:“烦死了。谁想知道你天天在东京干什么?连去酒吧搭讪别人也要发给我?”

“烦成这样还不拉黑?”

“你不是最讨厌已读不回的家伙了吗?”

而且,他还真过不习惯一个人的日子。虎次郎时不时发来的那些文字和图片,成了乏味且重复的日常里的调味剂。有时候像日记,有时候像备忘录,就连菜谱也没少发。

每一条消息,他都看过的。薰正要开口,被虎次郎捧住了脸:

“什么第二次啊?你明明就没有停止过喜欢吧。”

他想起来了。他会主动去吻虎次郎,是因为不想分开。所以即使痛得厉害,还是做到了最后。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薰看着虎次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喜欢我吗?虎次郎?”

“喜欢。”

鼻尖贴着鼻尖,说话时空气贴着嘴唇振动,像接吻。

好痒。薰禁不住笑起来,虎次郎也跟着笑,越笑越痒,越痒越笑,互相扯着脸颊,额头抵在一起。

“我今晚可不可以去你那里睡?”薰问。

“好啊。不如顺路买点酒和吃的带回去?”

薰点点头。虎次郎开到最近的便利店,下了车去买啤酒,不多时,拎了个满满当当的袋子回来,往后座上一放。

“买这么多酒?”薰怀疑地问。

“刚好打折嘛,顺便也买了点别的。想想待会吃什么吧。”

塑料袋的边角,透出了长方形纸盒的形状。

买了酒,自然也少不了下酒菜。虎次郎在离家不远的店里打包了炸物和熟食,随手放在啤酒纸箱顶上。

为了防止炸脆的外衣被蒸汽闷软,盛着炸物的纸盒没有封口,油润的香气飘出来,薰禁不住扭头看了看,才发现出发时还空荡荡的后排座椅已经堆满了东西,不由得一愣。

虎次郎回到驾驶座上,见他神情有点古怪,好奇地问:

“怎么了?”

他坐正了:“……没什么。”

虎次郎只当他是饿了,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地。从前那种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虚,原来是心缺了一块。

“我们一起生活吧。”

“干嘛突然说求婚一样的话?真是可怕的男人。”虎次郎动作夸张地捂住了心脏,看他没有立刻反驳,又贱兮兮补上一句: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他一抬眼瞪回去:“想得美。只是周末住你那里。”

“哎呀。我的周末生活可是很多姿多彩的哦?”

“不愿意?可你看起来挺高兴。”

“咳,”虎次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你刚刚说的话真的很不得了,害得我心脏狂跳。真危险。”

薰没有接话,两手抱在胸前,盯着虎次郎的反应。

虎次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才第一次约会耶。在东京这种约会三次才默认交往的地方,你简直就是在超高速行驶啊?”

“谁叫你总拖拖拉拉吊着我。”薰哼了一声。

“我哪有?这三年我回了冲绳好几趟,还去了你家想问问你的近况,结果伯母说你一次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躲我才不回来。”

虎次郎看着他,悠悠地叹气:“我看爱吊着人的家伙另有其人吧?”

正说着,车已经开进公寓的停车场。虎次郎停好车,拉起手刹,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陪我喝酒。”

拌嘴归拌嘴,约会还是快乐的。原来改掉不回消息又避而不见的臭毛病之后,薰也是能说出想一起生活这样的话的啊。虎次郎一边在心里欢呼,一边自然地伸手要接过薰手里的购物袋。

“干嘛?这些是要留在车上的。搬来搬去多麻烦。”

薰翻出杯子和毛巾揣进包里,又把购物袋放回去,两手空空地下了车。两个人走进无人的电梯,靠在栏杆边上站着。虎次郎早把东西都换到左手拎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用右手手指敲了敲薰垂在身侧的左手。

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主动勾住了虎次郎的手。虎次郎望着电梯间的顶灯,吹了声口哨,手指从他指缝间扣进去,捏住他的手,晃了晃。

“我可以对你做恋人之间的事情吧?”虎次郎低声说。

他猛地抬起头,刚巧撞上虎次郎的视线。

“有监控哦。不是在这里。”虎次郎指了指头顶。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

两个人吵吵嚷嚷进了门,立刻安静下来。嘴唇搅在一起,又亲又啃,热烈又激动。

“呼……”

亲得太厉害,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他,两只手还要捧着他脸颊,按着他抵在门背后——虎次郎这家伙,真可怕。胜负欲陡然升起,可还没等薰做出反应,肚子先叫了起来。他手还搭在虎次郎肩膀上,臊着脸,迅速收回手,头也低下去:

“……先吃饭吧。”

两口啤酒下肚,他夹起一块可乐饼,送进嘴里。虎次郎刚往炸鸡上挤完柠檬,擦了擦手,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碰炸虾,还是虎次郎先发现,夹起一只,笑道:

“记得吗?我们高中的时候总为了这个吵架。”

正好一人一只,不用抢。薰跟着轻轻笑起来,握着易拉罐和虎次郎碰杯。虎次郎吃掉炸虾,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金属的罐身,忽然问他:

“要是回到过去,你还会跑那么远吗?”

“也许。”

薰咬了一口炸虾,想了想:“我会把想法都告诉你的。不应该因为自己烦,把气都撒在你身上。”

“现在知道反省了?”虎次郎一只手托着脸挖苦他,“我也不想你留在冲绳,万一被家里安排和哪个世家的千金结婚怎么办?”

薰立刻反击:“就喝了这么点,说什么胡话?”

“真的,我想过好多次呢。”

虎次郎又和他碰了一次杯,长吁短叹地演起情景剧:“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在你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把你从家里抢走了。”

“不可能。”

“我们一路逃到美国去怎么样?”

薰一翻白眼:“都说了不可能。要结婚也是和你结。”

虎次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再说一遍。”

合着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他上套?薰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喝酒。烦死了,犯错也好、喜欢上这家伙也好……有些事情经历一次就够要他的命了。这一天下来,连喜欢都不知道说了几遍。他打定主意今天不再说这个词,板起脸,岿然不动地坐着。

“我会做饭,会照顾人,还这么喜欢你,和我结婚超赚的吧?”虎次郎筷子伸到他面前,夹起寿司,“喏,张嘴。”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他抓住虎次郎的手,把故意挪走的寿司咬进嘴里,“认真说,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喜欢啊。比谁都喜欢。”

脸颊好烫。是被酒精熏的吗?还是被虎次郎收敛了笑意的红眼睛盯得害羞?薰假装镇定地嚼碎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虎次郎的表情很认真,他看得出来。既然如此,那么……

“干嘛反应这么平淡?想听的不是这个?”

“不,很满意。租约到期之后我就搬过来。”

薰望着虎次郎,语气轻松地开口:

“就当是为那天做准备,明早教我做饭吧。”

“好。就从你最喜欢的三明治开始?”

“嗯。”

两个人相视一笑,虎次郎捉起薰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

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和虎次郎一起留在了东京。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他的命运从此要牢牢系在这个喜欢又讨厌的家伙身上了。

吃完饭,两个人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干脆窝在沙发里聊闲天。沙发又深又软,坐进去正舒服,薰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虎次郎又开了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说:

“这里所有的家具,只有这张沙发最贵。很软吧?我挑了很久呢。”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只觉得意识都要陷进沼泽里,虎次郎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醒醒,这就睡着了?要不要看电影?”

“……不要。没兴趣。”

“那……”

虎次郎自说自话地凑近,亲了他一口。见他这回没有拒绝,又亲得更深了些。薰在接吻的间歇皱起眉,按住了虎次郎正往自己腰上摸的手:

“一股酒味……我要去漱口了。”

他在镜子前低下头洗脸,虎次郎也走进卫生间,站在他旁边刷牙。

“干嘛?”

虎次郎没回答,吐掉牙膏沫,接水漱了口,一低头,又吻下来。一喝酒就变成接吻狂,酒品真是烂到家了,他这么想着,自觉闭上眼睛,两手攀上了虎次郎的脖子。几步路的距离因为接吻走得黏黏糊糊,再回到沙发上时,口水都不知道交换了几轮。

虎次郎箍着他的腰,把他乱扭的身体摆正了,隔着衣服啃他锁骨:“想不想玩点别的?”

“不许——”

话刚说到一半,虎次郎的嘴唇挪到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抿了一口。又痛又痒,感觉好怪,他正要把虎次郎从自己身上掀下去,虎次郎又抬起右手,捏住两根手指,捻了他另一边的乳头。薰条件反射地一缩,正要抬手去挡,虎次郎已经抓住机会,曲起手指,笑着轻轻一弹:

“抓到你了。”

比痒更要命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了。

“稍微碰一下,没关系吧?”虎次郎用指甲顶端刮了刮,果然如愿听见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一时间玩心大起。

对虎次郎来说玩这种呆子都不需要按手,反正薰自己会去捂嘴,正好给他省了事。他故意隔着针织衫弄得薰两颗乳头都立起来,薰衣服没脱头发也没乱,脸已经红到耳根,急忙扭到一边去喘起粗气。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用虎次郎说他也知道了。花样真多,以前做的那回哪能想到这个?急吼吼地直奔主题去了,恨不得润滑也不做。虎次郎那时候也不懂收敛,只知道自己怎么爽怎么来,害他痛得要死,第二天还发了烧。

针织衫又薄又贴身,底下什么也没穿,乳头突起的形状清清楚楚,捂着嘴就不能去抓虎次郎的手,抓了手又止不住嘴里羞耻的声音,薰只能咬着嘴唇往后缩,虎次郎贴过来吻他,两手往他腰上随意一掐,轻而易举把他下半身托起来,掰着一条腿往外,手掌故意往他腿中间按,先是整个包住,又用拇指隔着裤子捻性器的位置。

“嗯……不行……”

倒不是多有感觉,是敞着腿的姿势臊得他脸红,薰慌忙并起腿,夹住了虎次郎的手。

还没进卧室,在这张睡过两晚的沙发上就被玩成了这副模样,这怎么可以?

虎次郎脱了卫衣随手一抛,又吻下来,亲得又湿又黏,不肯放,身体往他腿中间挤,他两条腿没处去,只好架在虎次郎腰上。

“……不行,不能在这里做。我晚上还要睡……”

“不会弄脏的。”

这哪是脏不脏的问题?!他刚要发火,虎次郎已经利索地褪下了他的裤子。

“……噫!”

他的屁股终于还是没有逃开被同一个人二度开发的命运,虎次郎用食指沾了润滑液,毫无预兆地探了进去,问他:

“你有没有用后面自慰过?”

“怎么可能!”

“听说脑子聪明的人前列腺敏感,说不定你还蛮有天分的哦?”

“混蛋……”

虎次郎对他的骂声充耳不闻,只专注地用手指玩他的小穴:

“喔喔,这就吃进去了呢。再来一根怎么样?”

根本不是商量,是预告,两根手指搅得他神智不清,轻轻地呻吟起来。

“都还没碰到。哎哟……”

虎次郎调笑着,拍拍他的屁股,指尖往内壁凸出的腺体上按了两下。

“……啊啊!唔……”

他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虎次郎坏心眼地抽插起来,又时不时停下,故意在敏感的位置搅弄,等他刚刚适应,立刻又换了新花样,手指插在里面晃动起手腕,玩得他嘴里呜呜咽咽,分不清是叫还是哭,急忙搂住了虎次郎的脖子,主动用接吻堵上自己的嘴。

很快,身体一阵颤栗,高潮了,他呆愣愣地张着嘴,跟虎次郎舌吻。

皮面沙发本来就滑,身体瘫软着又使不上劲,薰一下子滑到沙发边缘,眼看要掉下去,虎次郎“好心”救他,一边指奸一边把他屁股推回去。

看起来像他恬不知耻地一次次主动去吞虎次郎的手指,薰臊得紧紧闭上眼睛,也不肯叫了,两手够着沙发靠背,用力把自己往上拽,要从虎次郎给他的快感里挣脱出去。

“不舒服吗,薰?”

虎次郎嘴上关心,动作倒是一点没停,手指紧追着往上,毫无顾忌地搅乱他。

“不……别动、嗯啊……”

第二次的高潮来得比第一次还快,性器也微微翘了头。被这家伙抓住弱点,不玩到心满意足是不会停的,薰意识到这点,只好换了种方式讨饶,解开虎次郎的裤子,把底下的东西放出来。

“……不能只有我丢脸!”

摸到的时候,薰的声音蓦地停住了。

是他记忆里的那样吗?这个……东西?难道还能二次发育?尺寸可观的性器热乎乎地抵着他手心,薰皱着眉头,勉为其难地合拢手指握住了。

“别玩过火了,要在你里面出来呢。”

虎次郎毫不在意地站着,用手指拨弄他的脸颊和嘴唇,动作轻柔又暧昧,要是不看下半身的状况,还以为只是纯情的轻轻触碰而已。

他敷衍的动作很快被虎次郎看破,捏住他的脸颊,笑了笑:

“握住了,好好地摸一摸。往下……对。”

他瞪了虎次郎一眼。这家伙在招人讨厌这一点上,真是从来没让他失望过。握着的性器在他生涩的抚弄下又膨胀了一些,摇摇晃晃地挺立起来,虎次郎支使他去翻自己的裤兜,从里面摸了片安全套出来。虎次郎没有要动的意思,依然用嘴皮子指挥他:

“你记得怎么用的吧?就像生理课上那样。”

搞什么?这种时候也要摆莫名其妙的前辈架子?他阴起脸,故意攥紧了手指一拧。

“哈……再来一回,喜欢。”

渗出的前液弄湿了他的手,虎次郎这回是真硬了,柱身上的青筋都看得见,他移开视线,犹豫着撕了包装,哆嗦着手指摸索位置,把油滑的套子戴到虎次郎的性器上去。

沙发猛然往下沉下去了。不,是他被托着屁股,坐到虎次郎腿上,虎次郎掐着他的腰,让他把刚刚握在手里的东西吃进去了。

开拓不够,只顶了几下又滑脱出来,虎次郎蛮横地从身后钳住他,两根手指撑开狭窄的穴口,把性器前头硬挤进去。他疼得浑身一颤,骂道:

“胀死了!蠢货……你知不知道我会痛啊?”

“忍忍?我也不想弄坏你,”虎次郎喘着粗气,把剩下的部分揉进去,“这不是进去了吗?放松,薰。”

要疯了,他简直是在用全身对抗重力,姿势再不雅观也只好敞开腿,尽力适应那根闯进屁股里的坏东西。

薰总算熬过了那股难受劲,身体承受不住,要往前扑,被虎次郎扣住肩膀捞回来,结实的手臂从胸前斜上去,轻轻扼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下腹,把他牢牢困在自己怀里挨肏。

“虎次郎?再慢点、又要——”

“吸得真厉害。这么深的地方也有敏感点?”

他连骂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要躲,扶着自己的屁股,呼呼地喘气。

从前只会让他痛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各种方面都变了很多,简直不讲道理。一靠近一做爱,脑子就完全乱掉了,明明该谨慎点的,可做爱好舒服,里面……好喜欢……

“都是你害的。”

薰一只手勾过虎次郎的下巴,舔着虎次郎的嘴唇,含混不清地抱怨:

“说了喜欢你,就这样得寸进尺……真让人生气。”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要缠着虎次郎接吻,扭着腰,一下比一下吞得更急。

“要不是你……哈啊!我也不会这样、唔……”

太舒服了,话都说不清。后穴填得很饱,前面被揉得淌水,他呻吟着仰起头,整个人仰靠在虎次郎怀里,贴紧了,虎次郎的动作温吞起来,抱着他细细啄吻:

“你想要我怎么做?”

“……现在这样就好。”

声音抖得厉害,虎次郎知道薰又要去了,捻了捻他不断淌着清液的性器顶端,帮着他射出来。

前面后面都爽得一塌糊涂,薰不自觉绞紧穴肉,忘情地叫着虎次郎的名字,虎次郎掐着他半边屁股,在又紧又湿的包裹感里射了精。

“呼……”

好满足,像要融为一体似的。肉体结合的欢愉让薰的脑子和心都飘飘然,早把餐桌边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又轻轻地呢喃起爱语:

“喜欢……好喜欢。”

终于,第一次约会结束了。虎次郎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沿着侧颈轻轻舔咬。

真痒。他咕哝着,伸手去推,没推动,身体里的东西倒是滑出去,在他屁股上弹了一下。他终于反应过来,揪住虎次郎质问:

“你到底什么时候买的套?”

“买啤酒的时候啊,”虎次郎答得坦坦荡荡,“你回日本之后我可是收敛了很多。”

他一时间愣住。虎次郎凑近了,从他唇上偷走一个吻,像说起一顿饭一样自然地开口:“我是特意为了今晚买的哦。”

那是一盒里的第一个。安全套总不能是拆封就必须当天用完的东西吧?!正在他脑袋里激烈地天人交战的时候,虎次郎捡起裤子,掏出那盒安全套放在茶几上,当着他的面倒出来点数。

“差不多……够用一个月吧。只在周末见面的话。”

“你……算了。”

现在生气也没有意义。早在电梯里,虎次郎就问过他了。他从虎次郎腿上挪下去,坐到旁边,抓起抱枕,挡住赤裸的下身。

“早就看光了,这会儿还害羞什么?”虎次郎揶揄着,把扔在地上的裤子还给他,打量他一眼,笑道,“真要命,你穿着衣服比脱光了还色情。”

身形被黑色的紧身针织衫遮得只剩线条,反而更令人遐想。腰身藏在褶皱里,从侧面看过去,简直盈盈一握。被虎次郎意味深长地盯着,薰的脸登时红透了,慌忙穿起裤子,披上外套,拢起前襟,用手指捏紧了。

沙发也坐不下去了,总觉得烫人,虎次郎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主动伸手拽他起来:

“都谈恋爱了,还睡沙发算什么事啊。今晚去我房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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